岁末的北京城,寒风凛冽如刀。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会坠下更厚重的雪来。十贝勒府的庭院里,前几日落的雪还未化尽,在背阴处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丫鬟婆子们走过时都格外小心。
听雨轩内却暖意盎然。地龙烧得旺,炕也热乎。弘晞过了周岁,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喜庆的枣红色小袄,在铺了厚厚羊毛毡的地上稳稳当当地走着,追逐一个滚动的彩绘木球,嘴里不时发出“啊呀”、“球球”等含混而兴奋的音节。
若曦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小斗篷,宝蓝色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鼠毛,是给弘晞预备的新年衣裳。她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手中的针线却不停,一针一线,细密匀称。翡翠在一旁分着丝线,云佩则半跪在地上,小心护着跑来跑去的小阿哥,屋里一派静谧温馨。
这安宁,被一阵突兀而惊慌的脚步声狠狠撕裂。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守二门的张嬷嬷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站在门口,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发颤:“侧福晋!不、不好了……外头,八贝勒府来了人,是若兰侧福晋身边的巧慧姑娘!瞧着像是偷跑出来的,慌得不行,说是有天大的急事,非要立刻见您!”
“巧慧?”若曦手中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姐姐……姐姐出事了!若非十万火急、走投无路,巧慧绝不敢,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她!
“快!让她进来!立刻!”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是一阵发黑。
巧慧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散乱,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有一块新鲜的青紫,像是撞伤。她一看见若曦,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未开口,大颗大颗的眼泪已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巧慧!”若曦心胆俱裂,冲过去想扶她,“姐姐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翡翠和云佩也吓坏了,连忙上前帮忙,三人合力才将几乎虚脱的巧慧搀到最近的绣墩上。巧慧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抓住若曦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小姐……救、救救我们侧福晋……”她终于挤出声音,字字泣血,“侧福晋……病得快不行了!”
“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请太医没有?吃没吃药?”若曦连珠炮似的问,声音也在抖。
巧慧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快、快一个月了……起初只是咳,入冬后……天冷,咳得更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后来……后来就发起高热,烧得滚烫,说胡话……咳得……咳得停不下来,痰里都带着血!”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能继续说下去,“奴婢们想请太医,可……可福晋说,年关底下,府里事多,侧福晋不过是老毛病犯了,静养就好,不准拿小事去烦扰太医院,也……也不准惊动八爷。”
“府医呢?府医总看了吧?”若曦急问。
“看了……”巧慧脸上露出绝望与愤恨交织的神情,“福晋让她的陪嫁府医来看过两回,开的方子……吃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一点效用都没有!侧福晋的身子眼见着就垮下去了,如今……如今连米汤都喂不进几口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奴婢偷偷攒了点银子,想托外头采买的熟人,悄悄请个外面有名气的大夫进来瞧一眼,可……可福晋早就吩咐了门房,没有她的对牌,我们院里的人,一概不准出府!连送脏衣服出去浆洗都不行!”
她喘着粗气,指着自己额角的伤:“昨天夜里,侧福晋又烧得厉害,说明话,一直喊冷……冬青实在没办法,想硬闯出去找八爷,被福晋院里的粗使婆子拦下,扭打到一起,我上去拉架,被推搡着撞到了门框……冬青挨了好几下,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二小姐,那府里……那府里如今跟铁桶一般,福晋是打定主意要……要耗死我们侧福晋啊!”最后的猜测,她几乎是用气音嘶喊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凉。
若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知道八福晋郭络罗氏善妒严苛,因着早年安亲王岳乐的宠爱和八爷的纵容,在府里说一不二,但没想到竟狠毒至此!这哪里是内宅争斗,这是谋杀!姐姐在那样冰冷绝望的环境里,拖着病体,无人问津,该是何等的凄楚无助!
愤怒、悲痛、恐惧,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姐姐等着救命!
“翡翠,快去!快去前院请爷回来!就说我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一刻也等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