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头一遭跟着四爷胤禛真正扎进了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过去在京城,听八哥胤禩谈论朝政,总是“体恤下情”、“宽仁为本”,江南官员如何不易,国库些微“亏空”情有可原。可当真的一摞摞账册、一封封密报摊在眼前时,老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胤禛面无表情,将一本暗黄册子推到他面前。那不是官府的账本,而是一本私密的“礼簿”,记录着江南大小官员数年间“孝敬”上官的银两、珍玩,时间、名目、经手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其中不少流向,隐隐指向几位京城里“贤名”在外的阿哥们门下。
“看清楚了吗,老十?”胤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锤子敲在胤心上,“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盐课、漕粮、税关,每一处,都有人把手伸得极长,吸着朝廷的血,养着自己的势力。”
胤盯着账册上某个熟悉的名字——一个八哥曾在他面前夸赞过“清廉干练”的苏州知府,仅去年“节敬”一项,就送出了纹银八千两。他的手有些发颤:“四哥,这些……八哥他知道吗?”
胤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了然、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抽出一份卷宗:“再看看这个。去岁江宁修缮粮仓,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这是工部核销的账目,”他顿了顿,又推过另一份,“这是我从江宁一个已被灭口的库吏家中搜出的实账。你算算,中间差了多少?”
数字并不难算,可算出来的结果让胤心头巨震:足足十五万两!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核销账目上几个关键环节的批文签名,那字迹他隐约有些熟悉,像极了八哥府上一位极受信赖的幕僚的手笔。过去他从未深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如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八哥他……常说要善待臣工,这难道就是他善待的方式?”胤像是问胤禛,又像是问自己,声音干涩。
想着去时江南胜景,可他眼前现在反复浮现的,却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四哥深邃的眼神,以及八哥胤禩那张总是带着和煦微笑的脸。那微笑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算计?
四爷的书房,一如既往的简朴肃穆。
“四哥,”胤开门见山,胸口憋着一股气,“江南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八哥他……是不是一直在背后……”
胤禛为他倒了杯浓茶,示意他坐下。“老十,你今年也不小了。有些事,不是知道与否,而是看清与否。”他缓缓道,“你以为,老八为何能有今日‘八贤王’的声望?真靠的是礼贤下士、温言细语么?”
他不再隐瞒,将多年暗中查访所知,向这个一直显得有些鲁直的弟弟和盘托出:老大胤禔在前冲锋陷阵,与太子斗得你死我活,很多看似是老大授意的打压异己、安插人手、甚至敛财聚货的勾当,背后真正的主意和最大利益的攫取者,往往是躲在幕后的老八胤禩。江南的织造、盐政这些油水最厚的“肥缺”,他通过门下官员和姻亲关系,早已编织成一张利益网络; 京城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地方督抚,有多少人是明面上各为其主,暗地里却向“八爷”效忠?
“还记得当初山东那桩旧案么?”胤禛忽然问,“那个差点让你背黑锅的知府,最后是谁保下来的?你只道是老大念旧,可疏通关节、让言官闭嘴的银子,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老十如遭雷击。那段不愉快的记忆被唤醒,当时八哥还安慰他,说大哥也是迫于无奈,总归是一家人。如今想来,那份“安慰”何其苍白,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胤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我们是兄弟啊!他一直对我说,要兄友弟恭,要扶持大哥……”
“兄弟?”胤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在至尊之位面前,父子尚且可能反目,何况兄弟?老八的‘贤’,是他的手段,也是他的枷锁。他出身所限,唯有以此收拢人心,积蓄力量。” 胤禛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扶持老大?不,他只是在利用老大当挡箭牌,积聚自己的资本。他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辅佐谁,而是那个最高的位置。老九是他最锋利的刀,而你,老十……”
胤禛没有说下去,但胤懂了。而他,曾经是那把刀身边最信任的持刀人,或者说,是一面很好用的盾牌。他的直率、他的冲动、他对“八哥九哥”毫无保留的信任,都成了绝佳的掩护。
回到自己的府里,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这一夜,他仿佛把过去的二十三年重新活了一遍。每一次八哥拍着他的肩膀称“好兄弟”,每一次九哥拉着他饮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