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幻灭
谈“将来”,每一次他们“兄弟齐心”对抗太子的刁难或别的什么……如今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那些笑容背后,是不是都在算计他钮祜禄氏和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背景能带来的助力? 那些义愤填膺,是不是在把他往冲突的前线推?

    他想起小时候,八哥分给他精致的点心,却转眼因为一件小事在皇阿玛面前委婉地指出他的“鲁莽”;他想起九哥总带他玩最刺激的游戏,却在真正惹祸时往往隐身不见;他更想起,关于皇位的种种微妙话题,总是八哥或九哥提起,引导着他发表一些“直率”却可能犯忌的言论……

    “傻子……我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胤把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愤怒、羞耻、悲伤、幻灭,种种情绪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的兄弟情深、阵营义气,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不仅是看客,更是戏台上那个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丑角。

    天色将明未明时,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但某种混沌的东西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他不再愤怒,只觉得空,还有累。

    他再次来到四爷府里,这一次,神情平静得让胤禛都略微讶异。

    “四哥,”胤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把你查到的,关于八哥……关于胤禩这些年做的所有事,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我不是要寻仇,我只是……不想再当个糊涂鬼。”

    胤禛凝视他良久,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说的更多、更深。从如何利用官员亏空掌控把柄,到如何在军费粮饷中安插人手;从结交哪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勋贵,到与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一个与“贤王”美誉截然不同的胤禩:野心勃勃,心思深沉,布局长远,为了那个目标,亲情、道义皆可置于权衡之后。

    听着听着,胤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明白了,在八哥胤禩的棋盘上,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他这枚棋子比较特别,用起来更顺手,也更容易在必要时……牺牲掉。

    “我知道了。”听完所有,胤只说了这三个字。他站起身,向胤禛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四哥……点醒。”

    “你待如何?”胤禛问。

    胤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兄长,这一点变不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他的路,他自己去走。”他顿了顿,一种奇异的、近乎直觉的笃定浮上心头,“不过四哥,我觉着,他赢不了。”

    “哦?为何?”胤禛挑眉。

    “说不上来,”老十摇摇头,试图厘清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他心思太重,算计太多,把人都当棋子,把情分都当工具。皇阿玛……英明一生,或许最终看的,不仅仅是手腕和势力。”他想起了江南账册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了四哥在查案时那种不惜得罪所有人的冷硬,“再说了,他攒下这偌大的‘家业’,底下多少污糟,多少怨气?这些东西,平时是资本,到了关键时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胤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根基不净,高楼易倾。靠利益捆绑和隐私挟制聚拢的势力,如同沙上城堡。而父皇最痛恨的,正是结党营私,扰乱朝纲。

    离开四爷府,胤没有回自己府里,而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八贝勒府附近。府邸依旧气派,门庭若市,前来拜会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好一派“贤王”气象。曾几何时,他以此为荣,以此为兄弟的靠山。

    如今再看,只觉得那朱门高墙,像一张巨大的、微笑的假面,假面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最终没有进去。只是勒马驻足,看了良久,然后轻轻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有些路,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还是兄弟,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就像这清晨的露水,见了光,便消散无踪了。前方路途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被蒙着眼牵着走的那一个。

    风里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寂。从今往后,他爱新觉罗·胤,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煌煌天日下的真实了。而第一个看清的,便是那位“贤王”八哥,与他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鸿沟,名为野心,亦名为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