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五年五月的江宁城,梅雨将临未临,空气里弥漫着绸缎染坊特有的微酸气息与秦淮河飘来的脂粉香。江宁织造府西园书房内,四贝勒胤禛正就着一盏明角灯,审视着白日从两淮盐运使司后堂夹壁中取出的账册副本。
胤烦躁地推开临河的窗,湿热的晚风涌进来,吹得账册纸页哗哗作响。“四哥,这江宁城的富贵气,闻着都让人憋闷!你看看这账——”他转身指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单是去岁,盐商‘孝敬’江宁织造衙门和两淮盐运使司的‘节敬’、‘寿礼’、‘冰敬’、‘炭敬’这些名目,合计就过了十五万两!这还只是明账!”
胤禛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指尖轻点:“你看这里。‘康熙四十四年冬,太子爷遣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三万两,曹寅经手’。好一个‘营造费’。”他声音冷冽,“毓庆宫去年并无大工,这钱去了何处?曹寅一个织造,年俸才多少,哪来的三万两可以‘支取’?除非……”他抬眼,与胤目光相接,“除非他手中掌着的,本就是一座挖不空的金山。”
胤一拳捶在紫檀桌案上:“还有老九那个门人,两淮盐运使赵世显!盐引发放,每引额外加收‘手续费’二钱;盐船过闸,又要‘验收费’;口岸卸货,还有‘落地钱’!层层盘剥,最后全转嫁到百姓头上!广东盐区有记载,盐商为打点关节,单笔贿赂可达五万两。江南膏腴之地,只怕更甚!咱们这趟,若不是你暗中让粘杆处的人另走水路潜入,拿到这真账本,怕是早被那些‘意外失火’、‘账簿霉毁’的伎俩给打发了!”
他说着,眼圈发红:“我原以为八哥他们,虽与咱们政见不同,还针对我了,但总还是为大清着想。可如今……他们这是把国之命脉当成私库了!盐税乃朝廷岁入重项,他们竟敢如此蠹蚀!我这心,真是寒透了。”
胤禛起身,缓步踱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宁织造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远处隐约传来家班练习昆曲的咿呀声,一派太平富贵景象。他想起日间曹寅在花厅接待他们时,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不经意流露的、源于与皇家特殊亲密的从容。
“十弟,你看这江宁织造府,”胤禛声音沉静,“曹玺、曹寅父子经营数十年,已成本地一景。皇阿玛六次南巡,四次驻跸于此。你以为仅是曹家善于逢迎?”他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曹寅之母孙氏,是皇阿玛的乳母。曹寅本人自幼伴读,这份情谊,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这江宁织造,表面是为宫廷采办绸缎,实则是皇阿玛布在江南的耳目,用以监察官场,联络遗老,稳固人心。他们的账,怕是与内务府、与皇阿玛的私帑,本就纠缠不清。”
“那就能贪墨无度?”胤不服,“两江总督噶礼前年已密奏曹寅、李煦亏空甚巨!若因是家奴、因有旧情便法外开恩,朝廷法度威严何在?长此以往,各省效仿,国将不国!”
“所以皇阿玛才派你我南下。”胤禛眼神深邃,“查,要查个水落石出;但如何处置,须得揣摩圣意。如今……”他压低声音,“太子虽居东宫,但近年来行事渐失皇阿玛欢心,老大、老三、老八,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曹李二家是皇阿玛的嫡系耳目。此刻若以雷霆手段严惩,江南震动,朝局失衡,反给宵小可乘之机。老九在此事中陷得如此之深,你以为八贝勒当真毫不知情?他们这是在织网。”
他走回桌边,合上账册:“咱们此番,拿到确凿证据,让皇阿玛看清这江南锦绣下的脓疮,便是功成。我已安排粘杆处亲信,携账册密本及两名关键盐商口供,由长江水路秘密押送进京。至于你我,三日后大张旗鼓,摆开仪仗回京。这一路,”他看向胤,“恐怕不会太平。老九断了这么大财路,岂会善罢甘休?”
回京之路,果如胤禛所料。官船行至山东济宁段,深夜遭数十“水匪”袭击,火矢如雨,幸而护卫早有准备,未让贼人得逞,但一名贴身侍卫为护胤中箭受伤。随后在直隶境内,胤的坐骑于官道平缓处突然惊厥发狂,若非胤禛早有安排,另备良马且随行有善医马的蒙古侍卫,后果不堪设想。
一次次阴险算计,将老十心中对八爷党最后的情分消磨殆尽。相反,胤禛一路上的沉稳周详、临危不乱,以及对他安危的悉心维护,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可托付、有担当的兄长。更让他心折的,是胤禛言谈间对吏治腐败的深恶痛绝,对民生疾苦的切切关怀,那不是政客的表演,而是源自骨子里的信念。
五月底,京师已入盛夏。养心殿东暖阁内,冰山散发着幽幽凉气。康熙皇帝戴着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仔细翻阅着胤禛呈上的账册摘要与粘杆处密报。殿内只闻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康熙看得极慢,当翻到记录太子派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及盐政各项“敬仪”明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许久。
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倦色。“胤禛,胤,你们这趟差事,办得周密,也办得辛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