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秀兰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她默默地和面、烧水,动作比平日重,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白青山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同样沉默,手里的竹篾断了三根——这在往常是从未有过的。
亦落帮着摘菜,眼角余光瞥见厢房的门开了条缝。柳旺探出头,又缩回去,过了会儿才穿戴整齐出来,那件青布长衫的领口特意翻平了。
“姐,早。”他笑着,眼睛却在白青山和亦落身上打转。
“旺子起来了?”柳秀兰声音有些哑,“快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葱油饼,比平日多放了一勺油,烙得金黄酥脆。柳秀兰把第一张饼放到柳旺碗里:“多吃点,路上垫肚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关心,也是暗示:吃了饭,该走了。
柳旺却像是没听懂,大口吃着饼,含糊道:“不急不急。姐,昨儿说那事……”
白青山“啪”一声放下筷子。
柳秀兰脸色一白,忙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后,柳旺果然没提走。他坐在院里,翘着腿,看白青山编竹筐,嘴里说着“姐夫手艺真好”,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主屋——钱还没到手。
亦落收拾完碗筷,走到柳旺身边,声音平静:“舅舅,我带你看看药圃吧。有些草药开花了,挺稀罕的。”
柳旺眼睛一亮。看药圃是假,探虚实是真——他正想知道白家到底有多厚实。
“好啊,落落带舅舅开开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院。亦落走得慢,刻意指着各种草药介绍:“这是金银花,春天开花最值钱;这是田七,根入药;那是薄荷,可以泡茶……”
柳旺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在药圃里扫视,估算着这一片能卖多少钱。
等他们走到药圃深处,离主屋足够远了,亦落才听见主屋门关上的声音——哥哥把嫂嫂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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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里,门一关上,空气就凝固了。
白青山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柳秀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八两。”白青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知道八两是什么?是落落起早贪黑,上山下地,被虫咬、被日头晒,攒了两年的钱。是我编了五百个竹筐,手上磨出的茧叠了三层,才攒下的。”
柳秀兰的眼泪涌了上来:“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白青山猛地转身,眼睛发红,“去年中秋他来,说娘病了借二两,还了吗?前年说要做小买卖借一两,钱呢?柳旺什么德行,你这个当姐的不知道?”
“可这次不一样!”柳秀兰哭道,“他要娶亲,还要做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白青山气笑了,“柳旺要是能踏踏实实做买卖,我白青山三个字倒着写!秀兰,你醒醒,他那套话骗骗外人就算了,你是他亲姐,你也信?”
柳秀兰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她不是不信,是不敢不信——不信,就意味着承认娘家弟弟是个废物,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对娘家的那点指望全是笑话。
“你就是看不起我娘家!”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觉得我们柳家穷酸,配不上你白家!觉得我嫁过来是高攀了!”
白青山愣住,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伤痛:“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柳秀兰眼泪哗哗地流,“这些年,你给过我娘家什么?我爹娘没吃过你家一粒米,没穿过你家一寸布!如今我弟弟难得开次口,你就这么拦着,不是看不起是什么?”
白青山气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土墙簌簌落下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亦落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阿兄,嫂嫂,我能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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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柳旺已经被亦落送走了。
走之前,亦落对他说:“舅舅先回去,钱的事,家里再商量。若是真急用,总会想办法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柳旺悻悻地走了,临出门还丢下一句:“落落,你可得帮舅舅说话啊。”
此刻,亦落站在主屋里,看着哭花脸的嫂嫂和气得脸色铁青的哥哥,心里叹了口气。
“阿兄,嫂嫂,”她先搬来凳子让两人坐下,又倒了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柳秀兰别过脸去。白青山闷头喝水。
亦落也不急,等两人稍稍平复了,才缓缓开口:
“舅舅的事,我想说几句。”
两人都看向她。
“第一,”亦落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前日去镇上买种苗,路过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