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落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脚步顿了顿,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落落醒啦?”柳秀兰转过头,笑容比灶火还暖,“粥正好,快来吃。”
那碗特制的粥被端到亦落常坐的位置。亦落垂眼看了看碗里——往日她碗中的粥总是稀薄些,米粒都沉在嫂子和大山侄子碗底。她没说话,坐下慢慢喝起来。
粥确实香稠。
喝完粥,亦落如常走向院角的柴堆。那柄旧斧头靠在青石边,刃口闪着晨光。她刚挽起袖子,一只手就从斜里伸过来,抢也似地夺了斧柄。
“哎哟我的落落,”柳秀兰声音又急又软,“你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种粗活?嫂子来,嫂子来。”
亦落抬眼。柳秀兰正紧紧攥着斧柄,指甲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飞快地扫过她腰间挂着的粗布口袋。那口袋半旧,沾着泥点,是亦落专门用来装捡来的石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亦落心里淡淡划过这句话。
她没争,只退开半步:“那辛苦嫂子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柳秀兰已经抡起斧头,动作刻意地显出几分吃力,“你去歇着,绣绣花就好。”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劈开。柳秀兰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总往亦落这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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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是柳秀兰新添的“体贴”。
铜镜模糊,勉强照出两个人影。柳秀兰站在亦落身后,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梳齿已经磨得光滑,是三年前亦落娘还在时常用的。
“落落这头发真好,”柳秀兰梳得极慢,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黑又亮,倒像后山涧水洗过似的。”
梳齿第三次划过发梢时,她声音更柔了:“你常去的那片山涧,景致一定很好吧?嫂子听人说,那儿的水特别清,石头都浸得透亮。”
亦落看着镜中。镜面昏黄,柳秀兰的笑脸像隔着一层雾。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声音平平:“山里涧水都差不多,无非是石头多些,水凉些。”
“也是,”柳秀兰笑容未变,手下继续梳着,“不过有些地方石头就是长得奇……啊呀,又掉头发了。”
梳齿间缠了几根青丝。柳秀兰用手指仔细地、一根根地将它们绕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清理寻常的断发。可她没有扔掉,而是悄悄握进了掌心。
亦落从镜中看着,没有说话。
午后阳光懒懒地爬过门槛。柳秀兰坐在小板凳上补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眼睛却不时瞟向窗边的亦落。
亦落正在绣一方帕子,竹叶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青翠的线在素布上蜿蜒。
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细细响起。柳秀兰一点一点挪近,直到两人的影子在砖地上几乎叠在一起。
“落落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猜我昨儿听村口李婆说了什么?”
针尖刺进布里,亦落没抬头:“什么?”
“她说,镇上张员外家的三姨娘,前些日子得了块奇石,叫什么‘水中月’。”柳秀兰声音里压着某种热切,“就那么一块石头,听说赏了送石头的人一支银簪子——真正的银簪子!”
亦落换了一根墨绿的线。
“石头再奇,”柳秀兰凑得更近些,“能比真金白银实在?你说是不是?”
“各花入各眼罢。”亦落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有人爱金银,有人爱奇石,没什么高低。”
柳秀兰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也是。不过……”她顿了顿,“李婆说,那位姨娘好像专收后山出的石头。落落,你常去后山,要是认识什么门路,咱们家……”
“嫂子。”亦落打断她,目光直直看过来,“李婆那张嘴你也信?她去年还说后山有银矿呢,撺掇着王叔去挖,结果王叔摔断了腿,她倒撇得干净。”
柳秀兰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讪道:“哎哟,我就随口一说……这不是闲扯嘛。”
针线又动起来。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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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亦落说要找丝线配竹叶的边。她起身走向靠墙的五斗柜——那是家里最体面的家具,还是亦落爹当年打的。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立刻粘了上来。
抽屉被慢慢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绞彩线,一把剪刀,一小叠铜钱。铜钱下面,压着半张泛黄的纸。
亦落的手顿了顿。
那是张当票的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过。纸上墨迹模糊,但“石缘”二字还能辨认,下面半个“居”字藏在褶皱里。镇上有家石铺叫“石缘居”,收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