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典当物件。
她让那半张纸在视线里停留了两秒,才拿出丝线,关上抽屉。
转身时,柳秀兰正低头咬断一根线头,咬得格外用力。
亦落心里冷笑:这么想看,不如直接给你看场好戏。
晚饭简单:一碟咸菜,几个野菜饼,还有一碗难得的荷包蛋——金黄的蛋卧在清汤里,油星点点。
柳秀兰拿起筷子,第一下就夹起那个荷包蛋,稳稳放进亦落碗里。
“落落多吃点,”她说,“你看你瘦的。”
亦落看着碗里的蛋,又看看柳秀兰手里的野菜饼。饼子粗糙,能看到野菜的碎梗。她拿起筷子,将荷包蛋从中间分开,一半夹回柳秀兰碗里。
“嫂子也吃。”
“不用不用……”柳秀兰推拒着伸手来挡。
两人的手在半空相触。柳秀兰的手指粗糙温热,碰到亦落手腕上冰凉的物件——那只旧银镯。镯子款式简单,磨得发亮,只在光照下才能看见内侧刻着极小极细的字。
柳秀兰的动作停了。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盯着那只镯子。亦落清楚地看见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是认出了什么的光。
亦落已经收回手,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银镯。
饭桌上一时安静。两人默默吃饭,咀嚼声细碎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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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点亮后,影子便在墙上摇晃起来。亦落继续绣那方帕子,竹叶已经成了丛,她开始绣石头的轮廓——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块有天然纹路的、像流水的石头。
柳秀兰坐在对面纳鞋底。锥子扎过厚布,发出闷闷的“噗嗤”声。她扎了几十下,终于停住。
“落落。”
亦落没抬头:“嗯?”
“你那石头……”柳秀兰的声音在灯影里有些飘忽,“其实卖了不少钱吧?”
针停在半空。
亦落慢慢放下绣绷,抬起眼。油灯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深夜的潭水。
“嫂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柳秀兰不自觉坐直了,“有些财,像是山涧水。”
她站起身,影子陡然拉长,盖住了半个桌子。
“看着清浅,透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捧起来。”亦落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可底下藏着暗漩,藏着吃人的石头。不小心踩进去,就连喊都来不及喊。”
柳秀兰往后缩了缩。
亦落俯身,手撑在桌沿,脸离柳秀兰只有一尺远。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我爹怎么没的,嫂子还记得吗?”她轻轻问。
柳秀兰的脸瞬间惨白。
“就是知道得太多了。”亦落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所以嫂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问比问好。”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两人隔桌对坐,谁也没再说话。光影在她们脸上切割着,一半明,一半暗。桌上那方绣到一半的帕子,竹叶丛中的奇石只绣了一半,像是从水里刚露出一角,又像是正要沉下去。
第二天的晨光依旧青灰。
柳秀兰还是早起煮粥,但不再特意撇米油。粥盛在三个碗里,浓稠差不多。
亦落走到柴堆边时,柳秀兰正在晾衣服。她看了亦落一眼,没说话,也没过来抢斧头。
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吃早饭时,亦落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放在灶台边沿。钱串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嫂子,这个月菜钱。”
柳秀兰擦手过来,拿起那串钱。她的手指收紧,铜钱硌着掌心。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后山……确实危险。落落你一个姑娘家,少去为好。”
亦落正在喝粥,闻言抬眼,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省得。”
晨光渐渐亮了,从窗格斜斜照进来,把灶台分成明暗两半。两人并肩站在光里,一个继续喝粥,一个低头数钱——其实没什么好数的,就那么二十文。
院墙外远远传来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收山货啰——奇石、怪木、老物件——”
声音渐渐远了。
柳秀兰数钱的手指停下。亦落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净净。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像是欲言又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