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落下意识睁开眼,侧耳倾听——没有抱怨。
没有柳秀兰压着嗓子的嘟囔“米缸又见底了”、“柴火湿得点不着”,也没有锅碗瓢盆被摔打出的闷响。
只有舀水的轻响,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脆声,还有米粒在锅里翻滚时那种令人安心的咕嘟声。
她起身穿好那身青布衣裙,推门出去。
柳秀兰正在灶前搅粥,见她出来,抬了抬眼:“起了?热水在锅里温着,自己舀去洗漱。”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亦落怔了一瞬,才应了声“哎”,去掀锅盖。
铁锅里果然温着一瓢清水,不烫不凉,正合适。
她捧着木瓢走到院角,晨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金。
从前要用冷水,冬日里冻得手指发红,柳秀兰总说“姑娘家哪那么娇气”。
如今这温吞吞的一瓢水,竟让她鼻尖有些发酸。
白青山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舒服的轻响。
他换上那身深蓝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去院子里拎起锄头时,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是乡下汉子干活时常哼的那种土调,带着泥土和日头的味道。
“今儿个把东坡那垄地翻了,趁日头好。”他对灶间说了一声。
“早去早回。”柳秀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晌午有蒸蛋。”
白青山“嘿嘿”笑了声,扛着锄头出门了。脚步声踏在土路上,踏实又轻快。
白周氏起得稍晚些。她换上藏青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亦落新给她买的木簪绾好。
早饭后,她搬了小凳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晨光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又稳又密,那双手虽粗糙,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村里几个妇人结伴去河边洗衣,路过院门口时停下来打招呼:
“周婶子,做鞋呢?”
“哎,给青山做双下地的。”白周氏抬起头,脸上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她腰背挺得很直,不再是往日那个缩着肩膀、眼神躲闪的老妇人。
“这衣裳新做的?藏青色精神!”
“落丫头给扯的布。”白周氏摩挲着衣襟,语气里有种刻意压着、却压不住的骄傲,“孩子瞎花钱,说了不听。”
妇人们说笑几句走了。白周氏目送她们走远,低头继续纳鞋底时,嘴角还抿着一点笑。
亦落坐在堂屋另一头,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将这些尽收眼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饱很重要,新衣裳很重要,碗里的油花和肉很重要。
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带来的东西——是早晨没有抱怨的安静,是哥哥哼着调子出门的轻松,是母亲在邻里面前挺直的腰杆,是嫂嫂一句“热水温着”的自然。
是尊严。不再为下一顿发愁的尊严,不再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的尊严,不再觉得自家处处不如人的尊严。
这尊严如此细微,藏在一声哼唱、一个挺直的背影、一句平常的招呼里。
却又如此沉重,是清汤寡水的日子里,砸多少力气都挣不来的东西。
傍晚,白青山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他在院角水缸边舀水冲了脚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小玩意儿——是只蚱蜢,青草编的,腿须俱全,活灵活现。
“路上随手编的。”他递给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小侄子狗娃。
狗娃眼睛一亮,接过蚱蜢,举着满院子跑:“蚱蜢!会跳的蚱蜢!”
柳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从灶间出来,看见儿子那高兴样,嗔了青山一眼:“多大个人了,还弄这些孩子玩意儿。”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是软和的。
晚饭后,天色尚未黑透。一家人没有像从前那样各自回屋——屋里冷,点灯费油——而是聚在堂屋。
白青山坐在条凳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说田里的事:“东坡那垄地翻出来,土黑得流油,来年种麦子肯定好……
村头老李家那窝猪崽,我看有两头骨架大的,开春要是价钱合适……”
柳秀兰就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偶尔抬头接一句:“猪崽贵了可不划算,还不如多养两只鸡。”
白周氏坐在靠墙的竹椅上,手里剥着豆子,听着儿子儿媳说话,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狗娃趴在她膝上,摆弄那只草蚱蜢。偶尔窗外传来邻家的狗吠,或是远处田埂上归家农人的吆喝。
“落儿。”白周氏忽然开口。
亦落抬头。
“你前日买的那红糖……还有么?”
“还有半包,在橱里。”
白周氏点点头,继续剥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