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过三遍,东边山头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太阳像一枚刚剥壳的蛋黄,颤巍巍地往上爬。
土路上已经有扛着锄头的农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惊起路旁草叶上的露珠。
就在村中央那片老槐树往北五十步的地方,三间崭新的正屋坐北朝南地立着。
墙是青砖砌的,一块压一块,灰线勾得笔直,像用尺子比过。
瓦是鱼鳞瓦,一片叠一片从檐口铺到屋脊,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灰蓝色。
最扎眼的是窗——每扇都比寻常农家的大上一半,崭新的桑皮纸糊得紧绷绷的,透亮。门前三级青石台阶,被露水打得深一块浅一块;门槛是才砍下的榆木做的,还能闻到树汁的涩香。
新房左边,是王寡妇家的土坯房。墙面裂了蜈蚣脚似的缝,茅草屋顶稀稀疏疏,能看见底下发黑的椽子。
右边,老李家的两间矮屋窗小如斗,这会儿屋里还黑着,得等日头爬高了,才能勉强看清炕沿在哪儿。
放眼整个白家洼,黄土墙、茅草顶是常态,偶有几间瓦房,也年久失修,缺瓦的地方用茅草或破席子堵着,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要说气派,村东头地主家的院子比这大,可那是高墙深院,门口蹲着石狮子,平日里两扇黑漆大门关得严严的,和农家不是一路。
白周氏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褂子,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了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她在老屋的灶台前跪下,脊梁挺得直直的。
“老屋老灶,护我一家十三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三跪九叩,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起身,从灶膛里摸出三块没燃尽的柴薪。柴头还留着昨夜的火星子,黑炭里透出暗红。
她用早就备好的红布细细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包婴儿。这是薪火,要带到新屋灶膛里接着烧的。
“娘,这旧门板……”白青山看着母亲抚摸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拆下来,带走。”白周氏语气不容商量,“这是你爹亲手打的,不能扔。”
门板卸下来了,露出门框上经年的虫蛀痕迹。
亦落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两件打补丁的衣裳,一本边角卷起的识字课本,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她的目光从旧屋移向新房,又从新房移回母亲紧抿的嘴角。
搬家的队伍动了。
白青山和媳妇柳秀兰抬着那个褪色的大木柜。柜子是柳秀兰的嫁妆,枣红色的漆早就斑驳了,柜腿上绑着草绳,怕磕碰。
坛坛罐罐被邻里们抱着、提着,妇女们经过青砖墙时总要伸手摸一把,啧啧有声:
“这砖烧得真结实。”
“你看这缝,多细。”
孩子们追着队伍跑,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住:“一身泥!别碰脏了新墙!”
旧门板被刨平洗净,成了新厨房的案板。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只有边缘还留着当年的斧凿痕迹,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白父在世时,某年腊月切年肉留下的,刀痕里浸着洗不掉的油渍。
白周氏用湿布一遍遍擦拭案板。水迹在木纹上晕开,她忽然停住,手指抚过那道刀痕,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爹,咱们有新屋了。”
堂屋空荡荡的,阳光从南面的大窗户斜照来,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格子。光柱里,细微的尘埃飞舞着,像活的。
白青山站在堂屋中央,仰着头。
房梁是新伐的松木,还没上漆,能看见清晰的年轮。他想起老屋的梁——也是松木,但被十几年的烟熏火燎染成了黑褐色。
每逢大雨,屋顶就漏,叮叮咚咚的,夜里得摆好几个盆罐接水。
冬天更糟,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裹着两层被子还打哆嗦。
有一年雪大,半夜里听见“嘎吱”一声,是房梁承不住雪压,吓得一家人全爬起来,在屋里站到天亮。
脚下是夯实的土地面,平整,没有老屋那些绊脚的坑洼。他走到墙边,屈起指节,敲了敲青砖。
咚咚。声音坚实,沉甸甸的,像是敲在实心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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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周氏的房间在最东头,朝南,阳光最足。
老太太坐在新盘的炕沿上,手顺着砖缝摸。炕是新盘的,砖缝抹得溜平,石灰还没干透,指尖沾上一点白。
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蓝底白花,边角都磨毛了。
布包里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还有三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
她看看门外——没人。迅速蹲下身,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