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匠和他儿子正围着旧屋转圈,粗糙的手指在土墙上敲打,发出沉闷的声响。亦落站在父亲白青山身后,看着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它像一头疲倦的老兽,蜷缩在山坳里已有四十年。
“李师傅,您看……”白青山的语气有些局促,搓着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
“放心,拆了旧的,起新的。”李木匠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亮得惊人,“我爹当年给你们家盖的这老屋,如今也该换了。”
他儿子小李,二十出头,已经麻利地开始往手上缠麻绳。亦落注意到,那双手已经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木匠的印记。
“拆!”
随着李木匠一声吆喝,第一根椽子被撬了下来。
“轰——”
尘土如烟,在春日的阳光里翻滚升腾。亦落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舞动,像无数微小生命最后的狂欢。椽子落地,扬起更多尘土,带着陈年麦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那是岁月腐朽又固执的味道。
“拆房子啦!”
村里的孩童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挤在篱笆外,眼睛瞪得溜圆。对山里的孩子来说,拆屋建房是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热闹。有个胆子大的男孩捡了根掉落的木棍,立刻被同伴羡慕地围住。
大人们站得远些,三三两两聚在坡上、树下。
“白家哪来的钱?”村东头的赵婶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工地,“他家去年还欠着粮税呢。”
“听说白青山在县里找了个短工。”有人接话。
“什么短工能挣出一栋房子?”王寡妇的声音尖细,像针一样刺过来,“怕不是借了印子钱吧?”
这话让众人沉默了一瞬。印子钱——高利贷——那是要人命的玩意儿。
“他家那丫头,前阵子不是病得快死了么?”王寡妇继续说,嘴角撇着,“怎么突然就好了,还有钱盖房?邪门。”
“说是遇到游医……”赵婶的声音渐弱,自己也不太信。
“我看啊,是走了什么运。”老烟袋爷爷蹲在石头上,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白青山这人,老实一辈子,该他转运了。”
“福气?”王寡妇冷笑,“克死娘亲的丫头也算有福气?”
亦落背对着这些议论,但每一句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白青山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温暖而坚定。
“别听。”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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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旧屋已经拆了一半,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怪兽的骨架。李木匠父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睡了,鼾声均匀。白青山累了一天,也早早歇下。
亦落却悄悄起身,溜到了宅基地上。
月光很好,银辉洒满一地。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金色微光——地脉灵瞳,这是她从那次大病中苏醒后获得的能力,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
世界变了模样。
普通土地在灵瞳视界里是灰褐色的,但此刻,她看见一道道浅金色的“溪流”在地底蜿蜒流动——地气,大地的血脉。它们在宅基地下交织成网,有的地方浓稠如蜜,有的地方稀薄如雾。
东侧一处,地气流动得太急,像湍急的暗河;西侧又太滞涩,几乎凝滞不动。亦落光脚踩在地上,感受着不同区域传来的“温度”——并非真实的冷热,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舒适与否。
终于,在宅基地东南方,她找到了一块区域。
这里的地气是均匀的浅金色,流动平缓如春日小溪,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亦落站上去,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脚底升起,仿佛大地在轻轻托着她。就是这里了,主屋应该建在这里。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四块碎玉——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原本是一只手镯,在她生病时为了抓药已经当掉了,只恳求当铺掌柜留下这些碎片。
亦落的心跳得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像擂鼓。她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鼾声依旧。
第一块碎玉埋在东角。她用手指挖开松软的泥土,碎玉落入坑中时,她似乎感到地气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水面落下一片树叶泛起的涟漪。
南角、西角、北角。
每埋一块,她的心跳就加速一分。这是她从灵瞳的模糊感应中悟出的一点微小运用——玉能养气,也能镇气。她不知道是否有用,只是求个心安,仿佛这样就能把一丝母亲的守护埋进新家的根基。
最后一抔土覆盖上去时,月光忽然明亮了几分。亦落抬头,看见一片云刚好移开,露出圆满的银盘。
她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揣着另一件东西——那枚神秘的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热,与地下的碎玉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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