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证开始。
当陈砚宣读到第三组证据——“2023年4月17日,被告人陈国栋于云澜地产董事长办公室,授意证人林晚篡改宏远咨询结算明细,并承诺‘事成之后,肾内科主任医师职位,非你莫属’”时,旁听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林晚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敲击键盘,输入虚假数据;也曾彻夜抄写《刑法》条文,用红笔圈出“徇私枉法”四个字,直到纸页被汗水浸透。
而此刻,它们安静地躺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分明,像一件终于被归还本义的器物。
质证环节,辩护律师起身,语气咄咄:“林女士,你作为本案关键污点证人,所作证言是否受到检察机关诱导?是否因自身涉案情节严重,为换取宽大处理而刻意构陷?”
林晚缓缓抬头。
她没看律师,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公诉席上陈砚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翻阅材料,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道不肯弯曲的判决。
“我没有被诱导。”她声音清晰,穿透整个法庭,“因为三年前,当我第一次在转账备注里写下‘土地政策研判’而不是‘行贿’时,我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刑期。”
旁听席一片寂静。
陈砚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法官大人,”林晚转向审判长,脊背挺得笔直,“我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份新证据。”
书记员递来平板。林晚接过,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三下。
法庭音响系统里,响起一段音频。
起初是键盘敲击声,细碎,急促。接着,一个中年男声响起,带着笑意:“小晚啊,这份表,周处长已经签了字。你抓紧走流程,明天一早,我让财务把三十万‘特别贡献奖’打到你卡上。”
林晚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陈董,您上次说的肾内科主任……”
“放心!”男声斩钉截铁,“等云澜新地块摘牌,我亲自跟卫健委打招呼!”
音频戛然而止。
全场哗然。
辩护律师脸色骤变:“这音频来源不明!未经合法取证程序!”
陈砚这才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对方:“来源明确。2023年4月17日,云澜地产董事长办公室,智能音箱‘云聆S3’自动录音。该设备已通过国家电子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认证,具备独立时间戳与防篡改功能。原始数据,存于市检区块链存证平台,哈希值已当庭提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上陈国栋骤然灰败的脸,最后,落回证人席。
“法官大人,这份证据,由证人林晚主动提供。她本可删除,却选择保留。因为她知道——”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钟,“有些罪,不该由受害者替施害者掩盖。”
林晚没看他。可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沉重,却无比轻盈。
像一块悬了太久的冰,终于坠入深海,化为无声的暖流。
判决书宣读完毕,已是傍晚。
陈国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当法槌落下,旁听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语,有人抹泪,有人攥拳,更多的人,默默望向证人席——那里空空如也。
林晚没等退庭。
她走出法院侧门,暮色温柔,梧桐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陈砚的脸。
他没穿西装,只着浅灰针织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见她走近,他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结案材料。”他说,“还有……这个。”
他递来纸袋。林晚接过,指尖触到里面硬质的边角。她打开,是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只在右下角,用银色墨水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她翻开第一页。
是陈砚的字迹,清峻有力:
【林晚同志: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你作为重要证人,依法享有获得经济补偿、职业安置、人身保护等权利。但本院认为,你所付出的,远超法律条文所能涵盖。故,特此授予你一项非正式权利:——随时,推开市检东侧第三扇玻璃门。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陈砚于2024年5月20日】
林晚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语。
陈砚也没催。他只是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梧桐道上悄然交叠,分不清彼此。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他忽然问。
林晚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听说,市司法局新设了‘企业合规观察员’岗位。”她抬眼,唇角微扬,“要求熟悉财务流程,了解司法实践,最好……有过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