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下柳叶刀的寒意透过薄褥渗入脊背,他鼻腔忽地一刺——不是香,是雪水混着铁锈的腥气。
眼皮未掀,手指已扣住刀柄。
崔十三是被人叫醒的,或者说,是被一股极度不对劲的空气给惊醒的。
作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医,他对药味的敏感度比狗还灵。
那炉子里原本掺了“牵机引”的安神香,此刻竟变得纯净无比,透着股只有雪水化开才有的冽意。
他被耍了。
怒火冲垮了残存的睡意,崔十三抄起藏在枕下的柳叶刀,一脚踹开了东厢的房门。
“晚照!你个不知死活的……”
吼声卡在喉咙里。
屋内没有惊慌失措的医女,只有阿蛮。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木讷粗笨的丫鬟,此刻正挡在内室的帘子前,手里连个兵刃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冲进来的崔十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崔十三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刚要退,阿蛮却突然张口,对着面前的虚空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那血不是鲜红的,竟泛着森森银光,在烛火下如同炸开的烟花。
这是阿蛮体内被药水浸泡了十几年的“药血”,平日无毒,但若是遇上“断魂藤”燃烧后的烟尘,便是无解的剧毒。
她垂眸时,左袖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疤,以及袖口沾着的半片枯干藤叶。
崔十三吸入那口带着甜腥气的雾气,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你……”
甚至来不及举刀,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封冻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像根木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眼珠子还能转,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如同被扔上岸的缺水死鱼。
阿蛮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血渍,看都没看地上那坨死肉一眼,转身放下帘子,继续去守着里屋的药炉。
丑正,屋内传来谢瑶急促的梦呓。
小姑娘烧得满脸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拽出来:“娘……别走……我不怕黑……我们走那条路……”
林黛玉坐在床沿,指尖捻起一枚长针。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长针精准刺入谢瑶头顶百会穴。
针尾轻颤,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这一针下去,并非为了退烧,而是为了“引梦”。
屋内光影骤然扭曲。
那银针的针尖之上,竟隐隐投射出一团模糊的灰白雾气,在半空中缓缓铺开。
画面极淡,却真实得令人心惊:那是一口枯井,井底长满了青苔,一只瘦弱的小手正费力地抠开井壁上第三块松动的青砖,露出后面幽深漆黑的甬道。
甬道尽头,连着巨大的绞盘和铁索——那是龙脊关吊桥的旧机枢室——二十年前大修,他亲手验过图纸。
(她指尖微颤)——这砖缝的走向,和当年姐姐埋信时画的井图,分毫不差。
“哐当!”
外间的大门被撞开,谢昭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女儿的叫喊,连鞋都没穿好。
可当他一脚跨进内室,看到那悬浮在针尖之上的幻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膝盖一软撞上门槛,喉头涌上铁锈味。
不是梦……是阿沅用命刻进石头里的路。
那是亡妻生前最喜欢发呆的地方。
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却坚韧的女人的声音,隔着生死的界限,与此刻女儿的梦话重叠在一起:“阿昭,若有一日朝廷不容我们……带瑶儿走井底第三砖。”
当时他只当那是病中胡话,此刻看来,那是一个母亲为丈夫和女儿留下的最后生路。
谢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眶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寅初,风雪渐停。
黛玉收了针,将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方子,连同那一沓画稿,轻轻压在谢瑶的枕头下。
她转身,看着站在阴影里仿佛老了十岁的谢昭,递过去一张薄薄的信笺。
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你女儿能活到看见春天,是因为有人不愿这世间再添孤儿。”
谢昭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回过头,看向桌案上那份来自京城钦天监、逼他交出“龙冢祭图”的密令。
那是套在他脖子上三年的狗链子。
“刺啦——”
裂帛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谢昭面无表情地将密令撕得粉碎,随即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密令残存的空白背面,笔走龙蛇。
那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