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北方入伏以来的第一场雨。顺安江以上,北七省早旱得不成样了,有些地方河沟都裂开口,见底的泥沙与鱼虾一并结成瓦片大小的块子。
一连数日稀稀拉拉的小雨虽解不了旱情,但总算能消些燃眉之急。否则新帝即位、改换年号不过两年就又是东胡作乱又遭天灾,宫里钦天监的怕不是得第一个拉去砍头敬天了。
这日。短暂的云收雨歇后,天将将放晴。
烟云间露出万道亮堂的灿烂金光,一行盛大饰金的车马拖着迤逦不绝的依仗,伴同随行禁卫一同驶近了北城门。
车轮轱辘轱辘碾得泥花四溅。车后平整的青石路面印有几道簇新的泥痕。
依仗马车晃悠悠止住了。过了会儿,李富在外敲了敲侧窗,低声报:“…主子,城门关了。出不去。”
端坐于云锻纱毡上之人容色不虞。他闭眼不动,冷冷道:“都辰牌初了,为何还不开城。不是早同守城的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么。”
李富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地解释将领不知为何忽然换了个陌生面孔,他也说不上话。定王拨开一片车帘,果见前方遥遥尽头处重兵把守戟如林立。
王青从后过来,肃然道:“殿下,出事了。”
“前几日内廷没来由地一气杖杀了三十余外侍,长春殿前丹墀螭首溅上的颜色都洗不去。听说,前殿三大殿借此全部换了人。…还有,今日郎溪一骑一人急调回京了。我们的人好歹机灵些没受牵连,可也没探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说至此他压下声音,面上有些犹疑:“此事想来确实蹊跷。按理说,大军早已顺利开拔,应当与此没有干系。”
定王阖眼半晌,淡淡道:“…抓内贼。”
此言一出,再无人出声。不过淡漠森冷的三个字却让李富王青听得心惊肉跳。
众人皆知通敌卖国是何等重罪。看来在此问题上,景熙帝是要肃清到底、宁错杀不放过了…再联想到那三十个连下狱都没有便直接处死的外侍,二人噤若寒蝉。
定王却一脚踢开车帘,眉眼间已浮现出森森戾气:“…本王偏要出这个城不可了,来喊他抓本王吧,内贼就在车上,令他来搜!”
两人扑通跪下,王青急急阻挡在车舆前:“殿下不可!现下本就是多事之秋,闯门岂不是更惹猜忌徒遭是非!”
华衍大踏步头也不回地冷笑:“不闯门就不惹猜忌了?临到城门掉头回去是本王的行事风格么。他既能做上皇帝,总不能连个叛国奸细也揪不出。”
当即一把抽走那条白练也似的长马鞭拖曳在地,大步流星上前。未近城门,早有人警惕地提马压刀靠近:“王爷,请勿…”
定王手提长鞭。倒拿鞭梢轻点一点此人,面无表情地轻飘飘开口:“遇驾不跪,不下马。大不敬,杖三十。”
对方怔了下,有些反应不及。
身后跟着的李富孙米几人手脚麻利地将他解下兵甲拽下马。很快,路旁便响起高一声低一声的哀嚎。
其后闻声而来的几个守城将士面面相觑。一众人等敢怒不敢言,只得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行大礼叩拜。
叩礼过后,领头一人从怀里掏出枚亮晃晃的腰牌,不卑不亢地抬眼直视定王:“请殿下恕卑职无礼。臣等奉圣上之命特来守城。圣上有令,任何人马皆不得出城…吕扉他奉旨办事也是无心,还请殿下留点情面,别为难我等了。”
跪在泥地里严气正性地阐述了半天,又将金牌高擎。但对方眼皮掀也未掀。定王半分眼神也没移过来,兀自负手闲闲地听后面愈发凄厉渗人的惨叫。
一段话叙述完后,在场无人理会。他只得硬着头皮重复一遍。
直至施完刑的那个叫吕扉的将士淋了半身血,一瘸一拐哆嗦着过来跪下叩恩。领头的才僵持不住地垂下头,将腰牌放下了。
此时王青过来。他稳稳地在旁撩袍跪下,手里高擎一样金盒。朗声道:“此乃先皇所赐御物。延庆九年,先帝特赦定王殿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内殿外城任意进出无需通报之殊礼…”
……
临走时,定王轻蔑地斜睨那人一眼。
讥诮冷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本王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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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殿下持续心情不好,这是王府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偏偏此次出行的人马又格外多、格外杂乱。
与上次轻简出行不同,几近半个王府的依仗共同出城。一部分人先一步前往庆州。另一大队人马则数次调转方位避人耳目。
同时还要注意实行接西北方传来的战报。因此,每日车马行进速度极慢。
这日中午,王青特意挑了处清净又敞亮的小楼落脚。刚准备将瓷碟送进屋,就见李富掀开帘子苦着脸从里出来。
他冲王青挤眉弄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