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不冻湖,兽群足迹,洞口,刻痕……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可能性:这里,是一个被古代猎户或山民反复使用的、理想的过冬或狩猎营地!那个洞穴,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居所或储藏点!
希望,如同湖面蒸腾的热气,在所有人心头弥漫开来。他们顾不上疲惫,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绕到湖对岸。靠近洞口,果然在几块石头围成的、背风的凹坑里,发现了猴子所说的灰烬堆。灰烬早已冰冷板结,但拨开表面的浮雪,能看到烧过的木炭和兽骨残渣。
“进去看看,小心。”李敢示意猴子和小六。
两人手持简陋的武器,小心翼翼挪开半掩洞口的石块。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似乎并不深。猴子将燃烧的木棍伸进去,火光跳动,照亮了里面大约丈许见方的空间。洞内干燥,空气虽然陈腐,但并不十分难闻。地面平整,角落堆着一些枯草和苔藓,似乎是铺床用的。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最里面,竟然还靠着洞壁,放着两个用整木挖空做成的、简陋的木桶,里面空空如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危险,没有野兽,也没有遗骸。这像是一个被定期使用、但又经常空置的临时落脚点。
“安全!”猴子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容。
众人鱼贯而入。洞穴虽然狭小,但足以容纳他们这十余人,而且远比之前的岩洞干燥、避风。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意味着这里曾有人生存,并且很可能有通往外界的路径!
他们将老陈安置在铺着枯草的角落,重新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温暖干燥的环境,让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绝境逢生,莫过于此。
李敢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洞口,仰头看着岩壁上那清晰的刻痕。又低头看向湖边杂乱的兽群足迹,以及那热气蒸腾的不冻湖面。
“猴子,小六,”他低声道,“明天天一亮,你们两个,带几个还能动的,沿着湖岸,还有山洞后面,仔细搜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路,特别是……人常走的路。还有,试试看,能不能在湖里弄点鱼。这热水湖,说不定有鱼。”
“是,校尉!”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李敢回过头,看着洞内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虽然憔悴、却已焕发出生机的脸庞。朔方,父亲,靖王,长安……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并未减轻,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吕梁深山,温泉湖畔的古猎洞中,他们抓住了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
他握紧了怀中的玉环,感受着那似乎与这温泉地热隐隐呼应的暖意。不管留下这刻痕、使用这洞穴的是何人,他们,似乎正沿着一条古老的、被遗忘的生路,缓缓前行。
朔方,靖王府。
书房内的牛油灯,换过了第三次灯芯,火光依旧稳定,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李玄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北疆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窗纸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黎明前最冰冷的靛蓝。寅时已过,卯时将临。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再两长。
李玄业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王猛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扉,将破晓前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他甲胄未解,肩头和眉梢带着夜行的寒霜,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灰败。
“王爷。”王猛单膝跪地,声音干涩低沉。
“说。”李玄业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落在王猛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猛心头一紧。
“丑时三刻,野狐岭方向有烽火示警,三股,间隔极短,随即熄灭。”王猛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按约定,此为……遇伏,急退,凶多吉少之讯。”
三股烽火,遇伏,急退,凶多吉少。十二个字,概括了赵破奴和他那三百死士的结局。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李玄业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极短暂的一瞬。
“具体。”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稳。
“烽火起自野狐岭东南侧鹰嘴崖,应是破奴事先布置的斥候所发。火光起时,野狐岭方向曾传来隐约喊杀与马嘶声,但距离太远,风雪又大,城头未能听清。火光熄灭后,再无动静。属下已派三队精骑斥候,自不同方向靠近查探,但因恐匈奴大队未去,未敢深入岭中,只在十里外哨探。其中一队回报,于野狐岭北麓雪谷外,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与人足印,混乱不堪,延伸向西北深山。雪地有血迹,已被新雪部分覆盖。另……拾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