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业伸手接过。绊扣冰凉,上面凝固的血迹触手粘腻。他拇指缓缓抚过绊扣边缘一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刻痕——那是赵破奴惯用的标记,一个简化的狼头。
“可曾发现……尸骸?”李玄业问,声音依旧平静,但若仔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冰裂纹般的颤音。
王猛低下头:“雪谷外十里,未见……未见成片尸骸。只有零星血迹和丢弃的破损兵刃、箭矢。马蹄印与人足印皆入深山,难以追踪。匈奴人似也未久留,雪谷外有大队骑兵离去的痕迹,方向是正北偏西,应是退回阴山以北。”
没有大规模尸骸,意味着可能没有全军覆没。入深山,意味着还有生还者遁入山林。但在这腊月严寒的吕梁深山,重伤遁走,与死何异?即便侥幸躲过匈奴追兵,严寒、饥饿、伤病,还有山中可能存在的猛兽,每一样都足以致命。
李玄业将那只沾血的绊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三百最精锐的骑兵,赵破奴,他麾下最锋利的刀,他寄予厚望的一次绝地反击……就这样,葬送在野狐岭的风雪之中。劫粮失败,行踪暴露,损兵折将,还打草惊蛇。最坏的结果,几乎全部应验。
“知道了。”良久,李玄业才缓缓开口,将绊扣轻轻放在舆图野狐岭的位置旁边,仿佛那不是一个沾染部下鲜血的信物,而只是一枚普通的棋子。“阵亡将士,按最高抚恤。家属,加倍抚恤,从本王私库出。名单,稍后报来。”
“诺。”王猛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城防如何?”
“已按王爷吩咐,四门紧闭,加双岗双哨。斥候放出二十里,轮番警戒。城中青壮,已分派至各段城墙协助守御。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皆已就位。”
“粮仓,还有几日?”
“……”王猛喉结滚动,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若……若再减配给,至每日一餐稀粥,最多……七日。”
七日。李玄业闭上眼。赵破奴劫粮失败的消息,瞒不住多久。军中很快会流言四起。粮食只够七日,而朝廷的粮草,就算河东、上郡民夫日夜兼程破冰转运,没有半个月,也绝对到不了朔方。朔方城,真正到了山穷水尽、内忧外患的绝境。
“韩安国、田玢那边,有何动静?”他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被深不见底的沉静取代。
“驿馆灯火彻夜未熄。今日拂晓前,田副使曾单独召见其随行书吏,密谈约一刻钟。随后,有羽林郎持田玢名帖,前往西城‘张氏皮货行’,约半时辰方归。韩使者处,则一直安静,只有其随从出入打探热水、炭火等物。”
田玢在暗中接触本地商贾?李玄业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张氏皮货行,是城中与王府有过私募粮草契约的几家大商行之一。田玢这是想绕过他,私下查证?还是另有所图?韩安国按兵不动,是沉得住气,还是在等待什么?
“不必阻拦,也不必刻意监视,以免打草惊蛇。”李玄业缓缓道,“他们想知道什么,就让他们知道。私募的契约,粮秣的账簿,抚恤的记录,都摆在明面上。至于张氏那边……告诉张掌柜,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据实以告即可。”
“诺。”王猛明白,这是以静制动,也是示敌以弱。将一切摊开,反而让人难以找到真正的破绽。
“还有,”李玄业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匈奴人新败我劫粮之军,虽未得全功,但士气正盛。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城墙守军,旗帜要多,人影要稠,金鼓之声,一日三次,按时敲响。入夜后,城头火把要比平日多三成。若有百姓问起,便说……朝廷天使在城,特示军威,以防不测。”
王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疑兵之计!故意示强,制造城内兵精粮足、严阵以待的假象,以迷惑可能趁机来攻的匈奴,也安定城内惶惶的人心。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在此刻,或许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王爷高见!末将立刻去办!”
“去吧。”李玄业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截染血的绊扣和舆图上的野狐岭,声音低沉几不可闻,“破奴,但愿你……能爬过那座山。”
王猛行礼退下,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玄业一人,与一盏孤灯,一幅舆图,一截染血的绊扣,以及那沉甸甸的、只剩七日的粮草限期。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窗纸外,天色渐渐亮起,一抹惨淡的灰白,涂满了朔方城铅灰色的天空。新的一天,在更深的绝望和更沉重的压力中,降临了。
而驿馆中,田玢刚刚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绢帛吹干,小心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筒中。他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奇异的亮光。韩安国房中,老使者刚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