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刘启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仿佛耗尽了暖殿内最后一丝松弛的气息。周亚夫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殿角的铜漏,水滴声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放大,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李氏……”皇帝复又拿起那枚温润的白玉如意,指尖缓缓拂过其上云纹,声音低缓,听不出喜怒,“高皇帝用韩信,尚有云梦之擒。朕用李氏,可不效之乎?”
周亚夫心头一凛,深深俯首:“陛下圣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然李广、李敢、李玄业,所处时、地、势皆不同。李广守陇西,乃大汉西门锁钥,羌胡畏其勇,不敢深窥。李敢……至今陷于吕梁,生死未卜,乃为寻解朔方之困。李玄业独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有强虏窥伺,朝廷疑谤又加于身。此三人者,其境遇之危,或更甚于当年韩信困守下邳之时。陛下若此时行云梦事,恐非仅失三将,陇西、朔方门户动摇,北疆人心尽失矣。”
他将“云梦之擒”轻轻拨回,重点落在“三人境遇危殆”与“北疆人心”上,既提醒了皇帝李氏父子当下的价值与艰难,又委婉点出强行处置可能引发的连锁恶果。
刘启默然片刻,不置可否,只道:“粮草已下令强运。北军调动,丞相自去安排。韩安国的奏报,朕要第一时间看到。至于李敢……”他顿了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活,朕要一个能走回长安的李敢。死,朕要看到他的印绶。告诉绣衣使者,吕梁山,再加派人手。”
“臣遵旨。”周亚夫知道,这就是今夜谈话的终结了。皇帝已做出决断:粮要运,以示朝廷不忘边关;军要动,以作无声威慑;人要查,以观其心其行;李敢要找,活要忠臣,死要哀荣。至于最终如何处置李氏,如何平衡梁王,全看各方如何落子,以及那最重要的——朔方能否守住,李敢能否生还。
“你去吧。”刘启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是疲惫已极。
周亚夫再拜,悄然退出温室殿。殿外寒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暖意。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朔方,吕梁,还有那睢阳的梁王府……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吕梁深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岩洞内,最后一点柴火即将燃尽,火光微弱如豆,勉强映出几张疲惫憔悴、却带着决然的脸。李敢靠坐在岩壁下,左腿被用从兽皮上割下的皮条和两根相对直溜的木棍重新固定、捆扎。那几块不知年岁的硬肉干熬成的汤,以及那一点点宝贵的盐分,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高热也略微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暗格中发现的那柄锈蚀短刀,已被小六在洞壁岩石上反复打磨了半夜,虽然依旧布满锈痕,刃口也远谈不上锋利,但至少有了金属的寒芒。那柄石刀也被磨了磨边缘。几张兽皮被分割开来,伤势最重的王虎和老陈被裹得厚实些,其余人也都分到一块,或披或裹,抵御着洞内刺骨的寒气。
洞口外,受伤狼的呜咽声早已消失,不知是死了,还是被同伴拖走。狼群似乎也退去了,至少不再有撞击和抓挠声传来。只有风雪掠过山岩的呼啸,单调而持续。
“天快亮了。”李敢侧耳倾听片刻,又透过石缝看了看外面依旧浓黑、但风雪声似乎小了些的夜色,“准备一下,我们离开这里。”
“校尉,往哪走?”猴子问,他手里握着那柄石刀,眼神机警。
李敢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高烧中看到的模糊景象:大雪覆盖的山谷,冰封的溪流,黑色巨岩,蒸腾的热气,还有岩壁上的三道刻痕。他不知道那景象是真是假,是生路还是绝境,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指向性的线索。继续困守是死,盲目乱闯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顺着山势,往背风、地势低洼处走。”李敢没有说出那幻象,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低处可能找到水源,背风处相对暖和,也更容易找到遮蔽。把剩下的火种带上,用陶罐装着灰烬,小心别灭了。兽皮裹好,特别是王虎和老陈。小六,你扶着我。猴子,老疤,你们在前面探路,注意警戒。其他人,互相照应,拿好家伙。”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将最后一点可用的东西收拾好。那点肉汤早已喝光,陶罐洗净,装上尚有余温的炭火灰烬,小心封好。剩下的兽皮边角料和干草,捆成小束,以备引火。锈蚀的捕兽夹被丢弃了,那柄短刀被李敢亲自别在腰间,石刀给了猴子。每个人都用能找到的布条、皮条将手脚尽可能包裹,抵御严寒。
封堵洞口的石块被小心翼翼移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猛地灌入,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但雪似乎小了,风也不再那么狂野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地上积雪很厚,白茫茫一片,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昨夜狼群徘徊的痕迹和那滩已经冻成暗红色的狼血,在雪地上依然清晰刺目,但狼的尸体和狼群都已不见踪影。
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