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谷口余烬
    公元前141年 汉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初九 拂晓前

    洞外的狼嚎和骚动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风雪掠过岩石缝隙的呜咽,以及那头被捕兽夹所伤、已然力竭的狼,偶尔发出的、有气无名的痛苦呜咽。血腥味依旧透过石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洞内,混合着铁锈燃烧后的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味。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或石块,或木矛,眼睛死死盯着被封堵的洞口,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李敢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左腿的疼痛如同无数细针在不断攒刺,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并未完全退去,反而在精神极度紧绷后的短暂松弛下,再次阵阵袭来。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睡,现在绝对不能睡。

    “校尉,外面……好像没动静了?”小六压低了声音,嗓子干哑得厉害,他守在离洞口最近的缝隙边,侧耳倾听了半晌。

    “别大意。”李敢的声音同样嘶哑,他示意小六退后一些,“狼最是狡诈,或许是在等我们松懈。留两个人盯着,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吃点东西。”

    经此提醒,众人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刚才生死搏杀时被遗忘的饥饿和寒冷,也重新席卷而来。他们默默退到洞内稍深处,就着微弱的火光,检查彼此的伤势。

    被狼咬穿手臂的王虎,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被狼爪抓伤大腿的李狗子,伤口同样狰狞,皮肉外翻,幸好未伤及筋骨,但也流血不少。老陈的脚踝肿胀得更加厉害,已经无法动弹。加上之前死在洞外的三人,以及另外几个轻伤员,这支原本就残破的小队,战斗力已然所剩无几。

    李敢从怀中摸出那油布小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硬邦邦的肉干,和一小撮用布包着的、带着壳的粟米。这是他最后的口粮。他默默地将肉干掰成更小的碎块,粟米也分成十几份——尽管每份只有寥寥数粒。然后,他将这些碎块和粟米粒,分给了伤势最重的王虎、老陈,以及刚刚负责投掷夹子、消耗最大的小六、老疤和猴子。

    “校尉,这……”小六看着掌心那一点点肉屑和几粒粟米,眼圈一红。

    “吃下去,保存体力。”李敢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则将油布上残留的一点碎屑舔进口中,混着唾沫,艰难地咽下。那一点点食物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的安慰微乎其微,但至少是一种心理支撑。

    其他人也默默拿出自己那份所剩无几的口粮,小口地咀嚼着,珍惜着每一丝味道和能量。洞内响起细微的、压抑的吞咽声。没有人说话,绝望和疲惫如同沉重的岩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外面的狼群或许暂时退却,但他们自己呢?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岩洞里,重伤员需要救治,食物即将耗尽,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意志。就算狼群最终离开,他们又如何拖着这样的残躯,走出这茫茫吕梁?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李敢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等天亮,雪停,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是校尉,外面有狼……”一个轻伤员怯声道。

    “狼不可能一直守着。”李敢道,“它们也饿,也冷。刚才那一下,至少让它们知道这里不好惹。天亮了,视野开阔,我们或许能找机会。现在,先处理伤口,找找这洞里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洞壁上那些模糊的岩画。“那些画……或许不只是画。猴子,你眼神好,再仔细看看,除了这些画,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比如裂缝,或者……像是被堵住过的地方?”

    名叫猴子的精瘦士卒应了一声,强打精神,举着快要燃尽的火把,再次贴近岩壁,一寸一寸仔细查看。其他人则开始用雪水清洗伤口(冰冷刺骨的雪水带来另一种痛苦,但能减少溃烂的风险),重新包扎。没有药,只能用最干净的内襟布料,在火上稍微烤一下消毒,然后紧紧捆扎。

    “校尉!”猴子忽然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惊讶,“这里!这石头后面……好像是空的!”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猴子正趴在那片岩画下方,用手敲打着岩壁上一块颜色稍深、与周围岩体略有错位的石块。敲击声略显空洞,与敲打实心岩壁的声音不同。

    “推开它!”李敢心跳加快。

    几个还有力气的人上前,用手推,用木棍撬。那石块虽然沉重,但似乎并未与岩壁完全长死,在众人合力下,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缓向内移动,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和某种奇异干燥草药气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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