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十四】
竟然靠着予的支撑和床柱的借力,双腿颤巍巍地站在了床边!虽然只是站立,全身的重量大半倚在予身上,双腿抖得厉害,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但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用力,离开了床榻。

    云实僵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了,先坐下,慢慢来。” 云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他和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流衍重新扶回床边坐下。

    流衍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涔涔,但坐稳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实,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果然见效了。

    他早就清楚,天蕴给的、纸鸢能寻来的那些高级丹药,药力对于寻常修士是雪中送炭,但对流衍这具被“否灭”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近乎枯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如同炽烈的岩浆,非但无法滋养,反而会焚毁最后一点生机。他那微弱的神识和内视能力,也能模糊感知到流衍体内灵脉的脆弱与堵塞,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猛烈药力冲刷的状态。

    而他这些倾注了心神、一点点摸索改进刻出来的玉简,其意义正在于此。它们不够精纯,效率低下,也无法持久,但正因如此,它们散发出的那点温养之意才足够柔和,如同最耐心的春雨,只能润湿最表层的土壤,却不会冲垮本就松动的根基。

    它们不强求修复,不妄图逆转,只是日复一日地提供着流衍此刻孱弱身体恰恰能够吸收、也最为渴求的那点最基础的滋养与平和的引导,默默维系着那一线生机不绝,为身体本能的、极其缓慢的自愈争取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时间。

    这是他在照顾流衍的每一天里逐渐清晰起来的直觉与验证。

    予在旁边看云实沉默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挠了挠头,也嘿嘿笑了,小声说:“云实,你这玉简……还真有点神。师兄这几天,握着它的时候,脸色看着就好些。”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我伺候得也不错!”

    界碑林的边缘,那间最初只为容身的小木屋,在云实日复一日的灵力浸染和悉心维护下,早已成了一小片顽固的“秩序”孤岛。风吹雨打,林涛起伏,小屋方圆十丈内,却连杂草的长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训得温顺了些。但云实知道,这安宁脆弱得如同水面的薄冰。

    开垦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修为的增长,让他拥有了远超普通壮劳力的体能与效率。他吐气开声,灌注了灵力的旧柴斧挥出,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切口整齐,仿佛被更锋利的无形之刃同时斩过。

    挖除盘根错节的树根,需要的是耐心和巧劲,他将灵力缠绕在锄头上,感知着地下根须的走向,一点点撬松、切断、拖出。翻开板结的、混杂着碎石与腐殖质的黑土,引来山涧活水修出简易沟渠,甚至用笨法子配合灵力振动,试着打出浅浅的水坑……

    这些浩大的工程,耗费时日,消耗灵力,但每一步都看得见进展,泥土翻新,空地扩大,带着一种汗流浃背的踏实感。

    纸鸢不忙时,会过来搭把手。她挽起袖子,利落地清理砍下的枝杈,归拢到一起,或作柴火,或尝试晾干另作他用。她指挥若定,规划哪片地适合种什么,水渠怎么走更合理,算计初期需要储备多少粮种、工具。流衍的身体在那些日益精进的温养下,缓慢而确凿地好转。他已经能长时间靠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有时甚至能拄着云实给他削的简陋拐杖,在平整过的院地上慢慢走上几个来回。

    第一片大约半亩的荒地开出来时,云实心中是有些许成就感的。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根茎的清新,在阳光下蒸腾。他们甚至播下了一些最易生长的菜种。但不过七八日功夫,云实便察觉到了异样。新苗的长势萎靡,叶片边缘诡异地卷曲发黄。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肥沃的松软感,而是夹杂着一丝阴湿的黏腻,以及令人心神不宁的浊意。又过几日,不仅菜苗半死不活,空地边缘,一些形态扭曲、颜色暗沉的杂草开始冒头,生长速度奇快,根系扎得异常深牢,徒手去拔,感觉那草根死死咬住了土壤,带着一股不祥的韧性。

    云实尝试用最纯粹的灵力去冲刷那片土地,效果微乎其微。那浊意仿佛有生命,会躲避,会渗透,灵力过后不久,便又丝丝缕缕地从土壤深处、从周围未被清理的林地边缘弥漫回来。他也试过用火试图炙烤净化。结果是地表一层焦黑,深层的浊意反而被激发得更加活跃,甚至引来了几声从林地更深处传来的、含义不明的窸窣响动和低嗥,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贫瘠或病虫害。界碑林能被凡人视为禁地,不仅仅是因为有形的妖物。这里沉积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们无形无质,却像无处不在的霉菌,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一切秩序与生机。小屋能维持住,是因为云实长期居住,无意中用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但新开辟的土地,就像伸入浑浊水域的干净触手,立刻成为了污染反扑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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