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平稳的声音如同定心丸般,让秦钟妩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她行了个谢礼,“那便有劳二位了。”
师徒二人展开针袋,将针置于油灯上炙烤,有条不紊地将针埋入柳如霜各处穴位。
秦钟妩再旁看了一会儿,拉着赵妈妈出了门。
“银杏呢?”
银杏是她的贴身丫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前日她出门时将银杏留在府里照顾母亲,原以为她只是去做别的事,可等了这么久,竟也没见她出现。
赵妈妈神色明显迟疑起来。
“小姐……”
秦钟妩心里咯噔一声,莫名紧张起来,语气急促。
“到底发生了何事?莫非……她也走了?”
赵妈妈叹了口气,满脸愧疚。
“这两日底下的人一直缠着老太太要卖身契,老太太一一放行了,银杏的父母不知从哪儿知晓此事,上门要了卖身契后强行把银杏带回去了。”
“她那父母力气大得很,府卫早已跑了个干净,我又忙着照顾夫人,根本无力阻拦……都是我的错,还请小姐责罚。”
说着,她便老泪纵横地要跪下来谢罪。
秦钟妩扶住她的手臂,心沉到了最底处。
“这事怎么能怪你,赵妈妈,你替我好生招待两位医师,照顾好母亲,我这就去将银杏带回来。”
银杏原是乡下一对夫妻所生,从小便生得圆润饱满,一副好福气相,那对夫妻见她长得漂亮,在她四五岁时便将她带出来贩卖,妄想当上有钱人家的童养媳。
柳如霜当年恰好在为秦钟妩挑选侍女,秦钟妩一眼看中她,将她高价买下当自己的玩伴。
这十余年来,她们彼此不说情同姐妹,却也是超出主仆之间的感情。
这对夫妻后来生了几个儿子,困难时来找过银杏帮过几次忙,银杏从小就没得到过父母宠爱,到底是怀抱期待,便心软帮了几回。
直到去岁,这对夫妻看她样貌清秀,想将她嫁给富商当小妾,银杏这才彻底醒悟过来,不再理会他们的求助。
眼见这会儿秦府家道中落,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又上门来将人强行掳回去,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说不定……
想到某种可能,秦钟妩便觉心如刀割,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晚了些,未曾想过家中竟然崩溃至此。
赵妈妈拦在她身前,拉住她的手腕,苦口婆心地劝。
“大小姐,那对夫妻是蛮不讲理的刁民,您万不能一个人去啊!不如……等老爷回来再做打算?”
秦钟妩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坚毅刚果,自嘲勾唇,“我只知道,若我连银杏都护不住,爹爹也绝回不来。”
赵妈妈瞳孔震了震,松开手没再拦她。
秦钟妩步履匆忙地离开,回到自己闺房,从往日女红用具中找出剪子,反手藏于袖中。
秦府中几乎已无下人,她原本打算自己驭马前往城郊宋村,未曾想马厩中竟还有个马夫。
因他守在此处,马匹与马车均未丢失。
他长相丑陋,听闻是若干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了面容,寻不到正经活做,在离秦府不远处的破庙中几欲饿死,被秦钟妩捡回府中,成了秦府中饲养马匹的马奴。
与当年那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不同,他如今体格强壮高大,一身破旧的粗布衣,将他的身躯包裹得很紧实,莫名的给人压迫感。
境况不同,跟这样一个力量呈现压倒性的异性单独相处,秦钟妩难免生出几分警惕。
她往日鲜少来马厩,跟他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于脑海中回忆许久,才勉强记起他的姓名,试探道:“……江三?你为何还不走?”
江三似乎也很意外,好在还认得她,更读得懂她眸中的警惕,单膝跪下来表示臣服。
头发遮盖住大半张脸,唯唯诺诺地低着头,被大火熏过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艰难吐字:“大、小姐救……过奴,奴绝不会背、弃大小姐。”
未曾想,在这样的处境中,对她不离不弃的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马奴。
要不要信他,此时成了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她握紧手中的剪子,一时间天人交战。
他并未抬头,却好似明白她心中的纠结,“奴不会伤害小、姐,小姐想去往何处,奴可以保护您……”
一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卑怯马夫,竟如此洞察人心。
秦钟妩定了定神,“好,你陪我去。”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来得没缘由,他虽然有些古怪,但对她确实并无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