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灼怎么都料不到这位“谢公子”有这么大的气性,他走路还快,几个呼吸的功夫人就已经走出四五丈远,那冷硬怒极的背影非常决绝地表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她几次张嘴,都找不出词来说点什么。
最终,轻叹一声,转身登阶。
带路的书童诡异地发现这位姑娘的脚步竟然轻快了些。
或许连元灼自己都未及深想,心底那点隐秘的微小愉悦——脾气差不算什么,关键在于他信任桓将军,玄狼军的年轻统帅,桓定尧。
带路的书童智水生得一副精瘦伶俐模样,吴乐功使唤他去书房取香器时,他便对谢公子与先生的交情有几分粗浅的认知,因此在通禀时格外尽职地将两人偶遇并不欢而散的事说了。
吴乐功美髯一抖,“请她进来。”
见得来人形容,饱读诗书且涵养深厚的前翰林学士并未有任何异状,甚至眸光都没往来人的头发扫过,谨守孔圣人“过之必趋”的教诲。但心头闪过些微疑惑,塍平一战已去四年,这姑娘仍服一身麻孝,不太合礼……
等听明白这戴白姑娘的来意后,他若有所思,“书院入学自有规制,你弟弟只消符合要求便可入学。学籍生员之庶务,乃由骆院监与刘学监统管。”
言下之意,不归我管,找我没用。
元灼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石洞书院闻名遐迩,取录学子的章程贴在县衙院墙之上广而告之,我已仔细研读过。只是,我弟弟的情况有些不同,他不在取录资格内。今日求见山长,恳请吴山长以惜才之心给他一个进考书院预科的机会。”
书院预科是石洞书院所设的入学资格考试,比起酬师的束脩而言,预科考试才是让人望而却步的拦路虎。本着诚心向学有教无类的宗旨,石洞书院的预科考试资格并不算严。
要求启智开蒙并身家清白,另自备考试所需物事即可。
至于考试难度,只能说自求多福。
吴乐功遇到过不少求上门来索要捷径的,无非是变着花样探问试题抑或心存傲慢认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诸如此类,他一向找个托辞拒绝,实在不识相,便推给学监和院监。
眼前这位姑娘提出的恳求倒还识趣,想起书童所言之事,他心中有大致猜测:军眷子弟在所参战事未有定论前不被允许参加科考。需得等政事堂商议后定个初论,再到官家面前与枢密院的臣使们共同议判出个结论,定论功行赏,那就有恩荫,定论罪行罚,莫说科考,满门获罪亦未可知。
军功便是如此,拿命拼,靠运赌。
塍平一战至今未有定论,军眷子弟参加科考是没可能了,入学院读书,往后挣个补缺小吏文书之流,不求光耀祖宗,养家糊口却不成问题,也算得一条出路。
这种不费力又能给人机会的积德好事,吴乐功还是很愿意做的,当下便和善道:“你弟弟的情况我略知一二,我的书童已将你半道偶遇那位谢公子之事相告,令弟虽不能参加科考,倘若资质尚可又能潜心砥砺,拼出一番别样天地也是一法。”
元灼讶然地扫了眼那瘦书童,难怪叫智水,如此耳聪目明还精准传递消息,赶上半个斥候了。
可惜,吴山长误会了。
略一思索,元灼没有解释,长揖拜礼道:“多谢山长优容。”
“智水,你带这位姑娘去学监处登录她弟弟的家状。”
……
下山路上,元灼有一种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庆幸。
她原本只想来试探一番吴邕对阿阑一案的态度,开门见山就问,太刻意,于是借了个入学的由头。没成想,他主动误会,以为阿阑不能入学是受未决军眷子弟这一条例影响,而实际上——阿阑卡在“身家清白”四个字里。
入过狱还在服劳役的子弟,清白不了。
家状记录后,石洞书院的学监定会派人查访,到时……就好办了。
吴邕科考以进士得官身,初入官场便拜任阁学士。
大周朝的学士主要分殿学士与阁学士两种,前者基本算个荣誉称号,只有宰执能得封,后者则多由文学高选任职,是皇帝的言语侍从之臣,有时派去修史书攥书稿,有时则待命顾问政事,平时看着挺清闲,但若是顾问得当,深得圣心,没准儿就参知政事或知制诰了,升官前途相当好。
吴邕做了三任华章阁学士,一直兢兢业业颇得圣心,眼见着能往宰相团小进一步,却不知怎么跟晚一科的进士程敦对上,两人针尖麦芒地吵了几个月,在基本消耗完官家的耐心与好感之后,自觉无趣,辞官办学。
听说他现在非常不喜别人叫他大名,主要原因是有一回和程敦争辩,两人说急眼了就开始引经据典地互相冷嘲热讽,结果程敦说他名吴邕谐音无用乃是令尊有先见之明,又说他连任阁学士,尸位素餐,天天御前打秋风,以文辞媚主,于生民无益……把吴邕气到吐血。
此后,就连需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