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什么公子
大名的地方,他都只写表字:吴乐功。

    从他辞官的操作来看,算得有骨气的文人,加上他回乡办学,真金白银拿自己的家底来庇荫天下读书人,看来是要给“无用”的无端指责争一口气。

    元灼细细盘算,她知道的事也不算少。

    可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谢公子的来由。

    这厮分明姓霍。

    大周开国便底定以孝治国的纲领,太宗更时常喟叹“忠臣必出孝子之门”,这么大个“孝”字悬在脑袋顶上,霍公子是怎么成为谢公子的?况且,论孝论礼,吴乐功能洋洋洒洒写上几十本书来论述其正当性,他竟然能认可谢公子的称呼?真当奇了。

    比起‘随便取个名字应付遮掩一下’,元灼直觉认为,这其中有些关窍。

    那么,“谢公子”与吴邕辞官有没有关系?

    此时元灼方才有点懊悔——从前身处上京名利场,送上门来的闲言她都捂着耳朵不听,清傲自矜,誓不与饶舌调唇同流。

    如今倒好,两眼摸黑,竟连故人现状都探不透。

    最终,只能暂时将猜测归结到掩人耳目这一条不太站得住的理由上。

    下山路上,偶有几条岔路,石径通幽,依稀可见远处建有亭阁,人影攒动,隐约闻得朗朗书声,大约是书院为学子所建置的凉阁。书童见她关切,颇热心介绍,那是讲学的场所——夏秋山景怡人,既纳凉舒身又进学舒心。

    元灼听得频频点头:这束脩交得……委实值得。

    走到山脚附近时,一个身穿青黑短打的男子抓着一封信往上跑,急得不看路也不看人,将元灼撞得险些跌倒,他头也不抬连声道歉,书童指责的话语才吐到一半,那人便已跑出几丈远。

    元灼道:“不妨事,许是家中急事。”

    书童智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学子家信自有专人收管发放,这般横冲直撞……”

    “他不是故意的。”元灼想到刚才惊鸿一瞥,那封信的封口处贴了一条细白布,乃是报丧信样式,她不好在背后谈论别人家里出丧事,就一再表示自己无碍。

    智水见她如此随和温软,心里生出好感,与她多说了些话,“咱们书院这两年名声越来越大,从州府过来求学的学子也不少,都冲着咱们先生来的。有些小公子来读书,随从竟有十多个,还有拖家带口捎厨娘来的,在附近租住小院,做好饭食小点,风雨无阻地往山上送……”

    元灼听得稀奇又好笑,淡然地表态道:“金贵的高门公子自然与我们平头百姓不同,我只求幼弟能有机会进考,若他再争气些,考进书院,我梦里都笑醒。”

    智水笑道:“来往学子众多,我也见过不少他们的家人亲眷,姑娘谈吐不俗,端方识礼,想来令弟必是教养得体,前程可期。”

    “多谢你夸赞。”元灼笑容格外灿烂。

    两人边走边说,智水瞧着比阿阑还小几岁,约莫十二三,与仁山一样是吴家家生子,主要伺候书房笔墨和主人起居。他虽然一路都在讲话,却很谨慎地没有吐露有关主家的信息,更听不到半句菲薄妄议之语——果真是大户人家教养的僮仆,分寸极好。

    元灼也没有要向他探听消息的意思,一路走来乐得听些书院承建时的旧事与各院堂的名称由来,权当闲趣。

    倒没料到正是她这不打探不索问的态度,反而使智水主动打开话匣,“小的就送元姑娘到此,等家状录核对无误后书院会派人前往家中告知。姑娘尽可宽心,预考对于平日勤恳求学的人来说并不算难,考题所出范围亦会率先划定并公示。”说着,他少年气地笑了一笑,“总归比省试简单多了。”

    元灼也听得笑了,“多谢,回家后我会督促弟弟用功念书。”

    退后的脚步顿了一顿,智水又说:“元姑娘……有些话我想不怕见外地同你讲。小人的大爹爹是从北方逃过来的,我家祖籍在邢州,年年遭受游蛮子劫抢,日子过不下去才逃的。塍平之后,听说游蛮子再不会来了,当年跟我大爹爹逃出来的同乡有几户就回了故土,去岁他们托人捎口信来,说邢州很好,游蛮子果真没来,两年了,太平得很。”

    元灼深深呼吸,没说话。

    智水见她沉默,颔首行礼:“我是家生子,从没去过老家。但大爹爹和爹常说,桓将军那一仗打得好,往后他们就不再是流民浮客,死后能回故乡埋尸骨。请元姑娘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父兄在我们邢州人眼里是英雄。”

    “知道了。”元灼看着他长揖到地,努力平静回答:“谢谢你同我说这些。我父兄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元姑娘请慢走,小人不远送了。”

    元灼用力扯出个笑容,转身离开,不知走出多少远,直到木然的双腿终于找回略微酸痛的感觉,她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拄着膝盖,一种透不上气的窒息漫至喉头鼻腔,透明晶莹的滚圆水珠连续滴落在地……

    方才发觉自己哭了。

    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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