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泪时,晨鼓轰然震碎长夜。钟笙立在御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他望着宫墙间穿梭的白鸽,忽然想起幼时他总爱追着鸽群奔跑,袍角扫落一地海棠。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沿。

    “又在出神。”清润嗓音惊破凝滞的空气。钟故玄色锦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目光扫过钟笙握杯的手,一顿后又移开了目光:“这茶凉了,我让人换盏新的。”

    “不必。”

    “你到底怎么了……钟肖吗?”钟故皱了皱眉,瘫着脸问。

    “跟我讲讲你们两个的事,我倒要看看什么男的能让你魂牵梦素。”

    很好,此男成功收到钟笙凉凉一瞥,爽歪歪。

    “记忆最深的就是前世冬至,钟肖偷偷在御膳房烤鹿肉,结果把窗纱点着了。我们被困在偏殿。他怕我呛着烟,竟用自己的狐裘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咳得惊天动地。”

    钟笙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典籍:“那时他好小一只,才到我肩膀。”

    钟肖是脑子不好使吗,蠢得要命,走水时的自救常识都不知道。

    钟故暗暗评价,背地里翻了个白眼。

    钟笙指尖抚过纸页间干枯的花瓣,那是某年春日,钟肖硬塞进他书页里的玉兰,“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直到立储诏书颁布,我才明白,有些东西远比想象中脆弱。”

    “有次散朝,我见他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攥着两只糖人——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吃的模样。”钟笙声音发涩,“可我那时满脑子都是户部的亏空,只匆匆说了句‘改日再聊’。”

    窗外突然掠过一阵风,卷起案上的奏章簌簌作响。钟故望着钟笙瘦削的背影,第一终于明白为何每到糖人小贩入宫叫卖的日子,钟笙总要在御花园徘徊许久。

    呵,钟肖好茶,死装死装。

    钟故又暗自评价。

    至于第二……瘦了,要好好给兄长补一补。

    “弹劾案那日,他站在殿下,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箭。”钟笙转过身,眼底泛起血丝,“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可当我看到他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又忍不住想,或许他只是冲动。”

    他苦笑,“多可笑,明明是针锋相对的仇敌,我却还在替他找借口。”

    钟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你明知是陷阱,还是去了。”

    为什么不爱自己。

    他永远记得,钟笙接到边塞急报时骤然苍白的脸,以及不顾他人劝阻执意出征的决绝。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比不过与生俱来。

    “我欠他的。”

    “欠他无数个本该停下脚步的‘改日’,欠他被我亲手辜负的信任。”

    他想起战场上钟肖颤抖的眼神,想起那声带着哭腔的‘杀’。

    “可当利刃刺穿我的胸膛,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突然又觉得,或许我们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惩罚那个弄丢彼此的自己。”

    晨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笙平静地想着——那个说着要保护所有人的少年,却亲手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

    “皇兄打算如何?”他轻声问。窗外传来宫人们清扫落叶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里。

    钟笙将典籍放回原位,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机会了,大不济就这样吧。”

    他好像看见钟肖站在那棵海棠树下,手中握着半块糖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宫墙上……

    战场上的钟肖与记忆里某个少年的轮廓渐渐重叠,风掠过枝头,几片残叶飘落,恍惚间竟像是那年春日纷飞的花瓣。

    西北的胡杨林该黄了,皇兄想带你去看看。

    哦,你不在身边了。

    回来也没用,你不是我的家人了。

    暮色将宫墙染成血色,钟笙抬手抚过冰凉的窗棂,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去年冬日钟肖掷碎玉镇纸时留下的。

    他忽然轻笑出声,檐下栖息的白鸽羽翼微展,钟故死死盯着兄长单薄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座巍峨宫阙,本就是困住钟笙的牢笼。

    “新制的糖霜海棠你可以尝尝。”钟故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压迫,不等钟笙回应,又补上一句,“你最喜的甜口,也是..他最会哄你的把戏。”

    铜盘盛着莹白糖霜裹就的海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钟笙拈起一颗,舌尖刚尝到甜意,记忆却轰然决堤。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丝缠在宫灯上,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钟故拽着钟笙的衣襟:“当年弹劾案的密报,我在暗卫营见过备份。”

    他的瞳孔收缩,“那份密报上的字迹,分明是他的的手笔!钟肖那日袖中藏的,也兴许不是玉镯,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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