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粥底火锅鲜
    一袭胡服的她,脸抹得蜡黄,颧骨点满雀斑,同弟妹望着码头停靠的漕船,并未急着定票。

    择船不仅要看船本身,还要挑掌舵人,她看,也让弟妹帮着选,同行这些日子,她完全感受了两人的早熟和聪慧。

    陆怀瑾自识文断字以来,每逢阿耶见客,总会招他陪同;陆乐然从小在夫人堆里长大,对善意恶念几乎有本能的直觉。

    接连观察了三日,剔除了眼露算计的船娘,避开了满脸横肉的船夫,他们终于上了一艘夫妻主事的官办漕船。

    船老大名唤吴巴山一脸赤红,蒜头鼻,声如破锣,但目光正直,遇上貌美的娘子也不多瞧,见着老弱幼童,若未及时搭把手,还会被他娘子揪着耳朵骂。

    瞧着这一幕,岸上三人轻笑出声,疾速退了邸店,驾着骡车回了码头,同吴巴山交涉。

    见三人柔弱,他扫了眼登记和过所就让他们上船,戚丹芙往他手心压了五个铜板,他忙唤来两个纤夫,一个牵骡车,一个帮着拿行囊。

    “少藏私房钱!”他媳妇周娘子安顿完别的客人,掀开船帘闯个正着。

    瞪了他一眼,眼尾黏着湿哒哒的碎发,江风一吹,衫裙贴在她身上,显出鼓胀结实的手臂肌肉,有种健硕的美。

    缴了他手里的钱,领着他们穿过纤夫盘踞的首舱,进了长条通舱,几排通铺连榻,已躺了不少人,铺下塞满了箱笼,中间只留两人擦肩的过道。

    陆乐然和她同款捂鼻,陆怀瑾暗自憋气,周娘子大笑道:“这还是娘子们的舱,后舱的臭男人常年不沐浴,汗臭、脚臭、腋臭并不知何味的臭,那才销魂!”

    听罢,小妹转身将脸埋进她怀里,双手捂住耳朵;小弟更是面色铁青,拉着她的手,闭着眼背《论语》,她忙问道:“另有别的吗?”

    “这儿价最廉,你们两个娘子才三十文,郎君龄儿小,住前头十五,住后头男舱价更贱,只要十文。”周娘子扫过他们的粗布衫衣劝道,“要不就这儿?呆久了也就闻不着味了!”

    说罢,邀他们往空榻去,娘子们的交谈声也往他们耳里钻。

    “你头转过去,口臭得像我巷尾公圊里的大粪!”

    “苏大丫,你小裤别丢我铺上,□□黄了一片,骚腥得很!”

    “哎呦,赖婆子,你快帮我抓抓头上的跳蚤,痒死人了!”

    嚷嚷声不绝于耳,胃中翻腾、喉咙发痒,她咽了几口清唾,拉住周娘子坚决道:“要别的!最好是单间。”

    二三层只住官家人,周娘子引他们钻一方小洞上木梯,行至一层与二层的夹层,其内用杉木薄片隔出数十间房,她挑了深处带窗的一间,花去二百六十文。

    屋内还算宽敞,四具折叠榻上垫着草毡,毡上铺了蜀锦残片,算是官家体面。她翻出厚褥子又垫了一层,船身忽而抖动,似巨兽伸懒腰,徐徐南下。

    船行稳后,纤夫送来两桶热水,周娘子缀在后头,拎着铜勺还抱个盆,盆里是新捞的活鱼:“每日有脚夫收马子、脏污,晨起往后间一堆即可,单间包两食,晚食有专人送,早食劳烦娘子自个儿去一层后舱拿,免得搅了你们美梦。”

    戚丹芙含笑应下,瞧着她盆中活蹦乱跳的鱼打听道:“晚膳娘子预备做何吃食?”

    “秋鱼肥,新捞的鲜,做鱼生甚易又可口!”周娘子一勺子把跳得最凶的鱼敲晕,同她展示肥美的鱼膘。

    她忙不迭地问:“能否赁只小炉子使?弟妹年幼恐忌生冷食。”

    远行最怕生病,弟妹在秦岭被吓了一遭,小妹虽未病,却也断断续续咳了三五日,幸而她备了汤药,如今在潮冷的船上,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好说!”周娘子爽快应下,船上官眷们自带厨子办食,轮着借厨舱火房,炉子倒有多余的。木炭钱另收了她十文,半盏茶就抱来个炉子,顺道将晚膳送来。

    一盘尖溜溜的鱼生,半陶盆米粥,粥上撒了一小撮蜀椒粉。

    “自家种的稻米,可香嘞!船上湿气重,蜀椒吃了发汗去湿!”念着是上船第一顿,周娘子和吴巴山商量给船客们做顿好的。

    锦官城位于成都平原,有上等水田种水稻,蜀椒(花椒)亦是该地特产,一户种上两三棵,一年的麻香都不愁,不像戚丹芙在西京,买八颗花椒就要一文钱。

    谢过周娘子后,她先拌了一小口混蜀椒粉的白米粥,见弟妹吃得惯,便在小窗下点起炉子,放上盛米粥的陶盆,拌匀椒粉,往里添热水,稀粥变得更清了。

    “阿姐又做好吃的!”陆乐然眼里闪着期待,从前府中厨子五湖四海的皆会做,她却觉不足阿姐手艺的一成!如此想着,乖乖捧着碗,跪坐到她身旁,用长筷帮着搅粥。

    陆怀瑾也摸出路程图,盘腿坐在她另一侧的藤席上,边扇火,边映着光研究后头的路线,香气萦绕,他看着前路焦燥的心,逐渐冷静。

    待粥沸后,将鱼生一片片摊平下锅,快手翻出巴掌大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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