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寺内呢?广净师叔略通医理,但上次了尘急救时,他并未表现出对药物气味的特别敏感。而且,他是慧明那边的人吗?明澈不能确定。直接找他辨认,无异于打草惊蛇。
还有一个选择——周慧。她对气味敏感(整理旧书时能分辨不同霉变气味),而且绝对忠诚。但让她辨认这种可能涉及阴谋的药物污渍,是否太过危险?她会不会因此感到更大的恐惧,甚至举止失措,引来怀疑?
明澈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窗外的天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渐渐亮了起来。远处,浑厚悠长的晨钟,终于“咚”地一声撞响,打破了雪晨的寂静,余音在漫天飞雪中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钟声让明澈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将周慧完全排除在危险之外,但可以控制信息的范围和方式。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间接的“辨认”机会。
他将沾有污渍的纱布重新卷好,小心地收在禅房一个隐蔽的角落。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的草纸,用铅笔快速勾勒了几笔——是钟楼后那片空地和杂物堆的简图,并在那处污渍位置做了个标记。他将草图也小心收好。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袭来,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搓了搓手,走到炭盆边——盆里只有冰冷的灰烬。寺里分发的炭本就有限,他这个“待罪反省”的弟子,更是被克扣得厉害。
他不在意。身体的寒冷,反而让思维更加清醒锐利。
净尘的异常,钟楼后的污渍,可能关联的药瓶……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药瓶事件”幕后的一角。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线索,来验证这个推测,并找出背后真正的指使者和目的。
慧明?广亮?云寂?还是另有其人?
雪还在下。这场大雪,掩盖了痕迹,也可能延缓了某些阴谋的步骤。但同样,它也给了明澈一个相对安静的、不被过多打扰的“窗口期”。在雪停之前,在道路重新变得清晰之前,他必须抓紧时间,理清更多的线索,布下更深的局。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庭院的积雪上,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早起的僧人和沙弥踩出的脚印,像一张洁白的宣纸上,开始落下杂乱无章的墨点。
明澈的目光,越过这些新鲜的脚印,投向钟楼的方向,又转向后殿西厢(云寂挂单处),最后,落在慧明监院所住的东寮方向。
雪能掩盖一时,但雪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雪化之时,究竟是污秽尽显,还是真相大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静坐。
诵经声在冰冷寂静的禅房里低低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这厚重雪幕与无尽阴谋的、执拗的决心。
风雪再大,终有止息之时。
而猎人,在风雪中,更需要耐心,更需要清晰的双眼,和一颗冰冷如铁、等待致命一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