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注入砚池,她执墨,开始缓缓研磨。
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随着墨锭与砚台摩擦,墨香渐渐逸散——是极品的松烟香气,清雅醇厚。
可段云柔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对。
这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却让她颤栗的熟悉味道——那种尖锐的、带着苦意的气息。
她研磨的手越来越慢,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后颈沁出冰凉的汗意。
心悸。
像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夏清圆。
夏清圆的眸光清凌凌的,如同深秋寒潭,映不出半分温度。
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在说:你尝到了,对吗?
“兰充媛,”夏清圆适时开口,声音关切,却字字如刀,“脸色怎如此苍白?可是这墨……有何不妥?”
段云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头看向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那乌黑的颜色,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噬人的深渊。
“嫔妾……”她声音发颤,“许是昨夜未歇好……”
话未说完,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住。手中墨锭“啪”一声掉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充媛!”她的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段云柔扶着案沿,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已惨白如纸。
夏清圆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俯身,拾起那锭滚落的墨,指尖轻轻拂过墨体表面。然后,她抬眸,看向段云柔惊惧交加的双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墨,可还合充媛的心意?”
段云柔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夏清圆直起身,转向众人,面上已恢复温婉笑意:“看来兰充媛确是身子不适。荔枝,扶充媛去偏殿歇息,传太医来看看。”
她将墨锭轻轻放回段云柔手中,指尖在她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
“充媛,”她微笑道,“这礼,你可要收好了。”
段云柔僵在原地,握着那锭墨,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殿内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目光都凝在她们身上。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让段云柔几乎要瘫软下去。
夏清圆转身,款步走回主座。
落座时,她侧目,对上了德妃若有所思的目光。
四目相对,德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赞赏的微光,随即垂下眼帘,继续用她的羹汤。
殿外,天色渐暗。
宫灯次第亮起,将临华宫照得恍如白昼。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方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