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即墨港的清晨,是在号子声中开始的。
“嘿——哟!嘿——哟!”
上千名工匠、船工、民夫喊着整齐的号子,拖拽着巨型原木走向船坞。那些原木来自辽东深山,每根都需十人合抱,长十余丈,经海运、漕运,历时三月才抵达青州。它们将成为新式“远洋级”宝船的龙骨。
港区东侧,十座巨型船坞依次排开,其中三座正同时建造宝船。最高的脚手架达二十丈,工匠们如蚂蚁般攀附其上,敲击声、锯木声、铁锤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更远处,新建的铸铁厂、帆布坊、缆绳厂、桐油坊连绵数里,黑烟从烟囱中升起,在秋日晴空下划出淡淡的轨迹。
临港大道上,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起,露出太上皇韩信苍老而依然锐利的眼睛。他望着眼前这完全陌生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青州?
三十年前的即墨只是个渔村,几十条破旧渔船泊在简陋的码头,渔民住的都是茅草屋。
可现在……
大道宽十丈,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瓷器店、茶叶铺自不必说,更有专门售卖航海用具的“罗盘坊”“海图斋”,教授番语的“通译馆”,甚至还有一家“海事保险行”——据说是为远洋商船提供风险担保的新行当。
行人摩肩接踵。除了本地百姓,还有许多明显是外乡人——有皮肤黝黑、头缠布巾的南海客商,有高鼻深目、衣着奇特的西域胡人,更有不少穿着崭新蓝色学袍的年轻学子,胸前绣着“海事学堂”四字。
“太上皇,前面就是当年的船厂旧址。”陪同的青州太守麦旭小心禀报。
韩信点点头。马车拐进一条侧街,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前停下。
这里已完全看不出三十年前的样貌。原来的小作坊、茅草屋全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庞大建筑群。正门匾额上写着五个鎏金大字:“海事大学堂”。
“这就是继儿说的那个……海事大学堂?”韩信下车,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气派的门楼。
“正是。”麦旭躬身道,“陛下登基次年下旨兴建,去年秋季正式开课。现有学子三千二百人,教习一百八十人,分设造船、航海、海贸、番语、海洋气象、海事律法六科。是目前大麦规模最大、科目最全的海事学府。”
韩信迈步走进学堂。门口守卫见太守陪同,虽不识太上皇,也知是大人物,不敢阻拦。
时值辰时三刻,正是上课时间。学堂内书声琅琅,却与国子监的之乎者也大不相同。
在一间宽敞的教室内,数十名学子围着一个巨大的船模水池。教习是个独臂老者,正用仅存的右手指点着:“……注意看,当船首迎浪时,这种尖削设计能有效劈开波浪,减少阻力。但侧浪来袭时,稳定性就较差。所以远洋船必须考虑多向抗浪能力……”
另一间教室,年轻教习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星图:“……牵星术的要诀在于找准‘导航星’。北半球用北极星,南半球用‘南十字星’。但在赤道附近,这两颗星都看不见,就需要用‘星盘’辅助测量……”
再一间,学子们正磕磕绊绊地练习番语:“萨瓦迪卡(暹罗语:你好)……阿贡·玛哈·拉查(占城语:尊敬的国王)……”
韩信静静站在窗外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些学子,毕业后去向如何?”韩信问麦旭。
“回太上皇,优秀者入海事总署、各港口市舶司、水师舰队;次者入船厂、商行、保险行;再次者也能在码头谋个文书、通译的差事。”麦旭回道,“如今海贸兴盛,懂海事的人才供不应求。学堂每届毕业生,还未结业就被各商行预订一空。”
韩信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穿过教学区,来到实验区。这里有全尺寸的船桅供学子练习爬桅、操帆;有模拟风暴的水池,可试验船模抗浪性能;甚至还有一间“海洋气候室”,用炭火、冰块、水汽模拟不同海域的气候条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书馆——三层楼阁,藏书十万卷。除了经史子集,更多的是航海日志、海图、番邦志异、造船图谱、海洋生物图鉴等专门书籍。许多书是手抄本,墨迹尚新,显然是新近编纂的。
韩信随手抽出一本《南海珊瑚岛志》,翻开一看,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还有工笔彩绘的珊瑚、鱼类、海鸟图样,栩栩如生。编者署名:顾昭。
“顾侍郎现在何处?”韩信问。
“顾大人去年完成《南海风物志》编纂后,又奉命率船队前往‘澳洲’探索。算时间,应已出发半年了。”麦旭答道,“这次船队规模更大,有五艘宝船,还带了农师、匠人,打算若找到适宜之地,便建立第一个海外据点。”
“带我去船厂看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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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船厂,大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