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港口的喧嚣便已划破黎明。
这是大麦立国以来最庞大的舰队集结——二十艘新式“镇国级”宝船如海上城郭般泊在港湾深处,五十艘护航战船呈雁形列阵两侧,三十艘补给舰、医船、匠船错落分布。更远处,数百艘民间商船、渔船密密麻麻挤满了锚地,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港区高台上,工部侍郎、泉州港总督杜衡正指挥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这位五十岁的官员双眼布满血丝,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灯塔的灯油加满了没有?昨日试灯为何只亮了半个时辰!”他沙哑着嗓子喝问。
“回大人,昨夜已全部更换新灯芯,加满鲸油,今日保证从黎明亮到天黑!”灯塔监正擦着汗回道。
“祭坛的牲礼再检查一遍!一头牛、两头猪、三只羊,必须毛色纯正,不得有半点瑕疵!”
“是!”
“礼炮呢?一百零八响,一响都不能少!火药受潮没有?炮手演练过没有?”
“大人放心,炮手都是从神机营调来的老手,闭着眼睛都能打齐整!”
杜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扶着栏杆望向海面。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港湾,宝船巨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沉睡的巨兽。他想起三个月前接到圣旨时的情景——皇帝要在泉州举行前所未有的南海舰队首航大典,命他全权筹备。
三个月来,泉州港扩建了三个新码头,新建了五座仓库,征调了上万民夫。花费的银两如流水,朝中已有御史弹劾他“劳民伤财”。但杜衡不在乎——他是青州人,自幼在海边长大,深知海洋意味着什么。若能打通南海航路,眼前这点耗费,不过是九牛一毛。
“大人!钦差船队进港了!”了望塔上传来呼喊。
杜博精神一振,整理官袍,疾步走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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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皇帝御驾抵达泉州。
韩继没有乘坐龙舟,而是选择了新下水的“镇海号”宝船作为座舰。这艘船是“镇国级”首舰,长五十五丈,宽十二丈,三层甲板,九桅十二帆,是当之无愧的海上巨无霸。船首以纯金铸就的“麦”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码头上,泉州文武百官、士绅百姓已跪了一地。当韩继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出现在船舷时,“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
韩继拾级而下,目光扫过港区。三个月不见,泉州港已焕然一新:新铺的青石板路面延伸数里,新建的灯塔高达十丈,码头上起重机、滑车等器械一应俱全。更远处,新设的“海事学堂”校舍已初具规模,隐约能听到朗朗读书声。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迎上来的杜博道:“爱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杜博深深躬下身去。
“舰队准备如何?”
“二十艘宝船全部检验完毕,粮草、淡水、药品充足,可支撑半年航行。三千名水手、五百名工匠、两百名医官、一百名农师、五十名通译均已登船。另有随行商船三十艘,满载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等货品。”
韩继边听边走向祭坛。这是在海边临时搭建的高台,高三丈,面朝大海。台上设天地神位,祭品陈列,香烛缭绕。台下,舰队各级将官、水手代表、地方官员、外国使节等数千人肃立。
吉时将至。
礼部尚书捧上祭文。韩继却没有接,而是从袖中取出自己亲笔所写的另一卷。
“今日之祭,朕要自己念。”
他登上祭坛,面对浩瀚海洋,展开祭文。海风猎猎,吹动他冕服上的垂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维定熙三年,岁次甲子,夏六月丙寅朔,大麦皇帝继,谨以牲醴之奠,昭告于海神诸灵……”
祭文用典雅的骈文写成,但内容却前所未有。传统祭海文,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渔业丰收。而韩继这篇,却开宗明义:
“……今遣舟师,远航南海。非为征伐,乃通有无。传我文明,播我仁德。波涛万里,皆为通途!”
“皆为通途”四字出口,礼炮齐鸣。
一百零八门礼炮依次轰鸣,声震海天。炮声中,二十艘宝船同时升起主帆——那是特制的硬帆,以桐油反复浸泡,坚韧如铁,吃满东南风时,鼓胀如满月。
旗舰“永昌号”上,舰队总指挥、威海将军沈澜举起令旗。
“启航——”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第一艘宝船缓缓离开码头,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船队如巨龙出海,列成三列纵队,驶向外海。最前方是五艘战船开路,其后是十艘宝船居中,再后是五艘宝船压阵,两侧各有护航战船。补给舰、匠船、医船等辅助船只紧随其后。
岸上,十万百姓翘首以望。有人挥舞彩旗,有人抛洒花瓣,更有母亲抱着孩童,指着远去的船队说:“看,那是咱们大麦的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