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们学校的汤校长马上要退了?你这趟学习一结束,回去恐怕就要挑更重的担子了吧?我们家老江私下里可是很看好你的。”
顾明远最反感的就是这段时间所有人的言必谈“升迁”不,便淡淡地敷衍了一句:“学校里比我优秀的人多的是。”
好在方琳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顾明远:“好像周校长在汤校长头前一个月退吧?你们这些核心部门处长们,对谁来接班怎么看?”
方琳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司马昭之心”。顾明远早已不是行政圈子里的“素人,便乐得送个顺水人情,言真意切报出了“江川”的名字。
方琳喜不自禁,将顾明远的衣袖扯了一下:“顾不得我们家老江对你一直非常看重呢”,手伸得急,被路边的月季枝条刺了一下,也顾不得喊疼,又言简意赅地历数起老公这些年在楚江大学的丰功伟绩来,直听得顾明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远远地看在不远处的陆家宜,像是见了救星一样,高声喊了声“家宜”。
陆家宜闻声走了过来,慌得方琳只好急促地说出了江川晚上过江请客的消息,特意强调是专门过来看望他替他助威撑场面。
顾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这不正可以解决自己心头的困扰了么?上课时,没有心思听课的他将眼睛一遍遍扫视着众人,最后开出了九人的名单。下课后送给方琳过目,她嫌高校处长院长太多,拿起笔在上面加了五位省厅处长的名字。望着这个和孟超有异曲同工的名单,顾明远何乐不为呢。
彷佛是心有灵犀,晚宴的排场和孟超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胜一筹的是,方琳竟然请动了深居简出从不参加宴请的组织部干部处段处长。这让江川在包房中简直风光无限。
如果说江川是运筹帷幄之中,那方琳则是决胜酒桌之上。在她不动声色的激励下,原本低调的段处长几轮酒下来,已经开始满面红光,言不由己,甚至主动起身领着一帮省厅处长为“楚江大学未来的校长”干杯。江川受宠若惊,声音有些颤抖地鞠躬致谢后,将面前满满的一壶酒一饮而尽,趁着大家不注意,方琳悄悄将认识处长黄剑递过来的信封塞进段处长挂在椅背上的内衣兜里,又举起酒杯在段处长耳边笑吟吟地低语了几句。
耗时四个小时的酒宴结束时,顾明远以为可以解脱出来回去休息,没料到方琳送走众人后单独将他留了下来,说是江川还要单独请他喝杯茶聊会天。
顾明远只得强打精神,随黄剑步入隔壁订好的茶室。紫砂壶中的铁观音已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江川呷了一口,笑着将顾明远好好地夸赞了一番,甚至将他预定为“老汤的接班人”。随后,指节轻叩花梨木茶盘,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顾处长,看在吴校长的面子,我得提醒你,最近外头可是有不少关于新校园的传闻,你得当心点,免得被人的火烧着了自己。”
话音未落,方琳执壶为顾明远续上热水。水汽氤氲间,声音温软,话却句句落到实处:“明远,你现在是基建处处长,工程上的事,第一个签字的是你。分管领导若是真动了歪心思,一旦出事,追起责来,你恐怕难逃干系。”稍作停顿,与江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继续说道:“老江在学校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看得清。今天把你留下来呀,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人才难得呀。”
顾明远握着温热品茗杯,心尖却一阵发凉。他望着杯中沉浮的叶渣,忽然全都明白了。茶室的雅致、夫妇的善意“提醒”,无非都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他们不是真要保他,而是要让孟超为自己做垫脚石而已。
顾明远只觉得肺腑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现在唯一的渴望,就是茶叙早点结束,让他能够去外面呼吸一口冰冷但自由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