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时,陆家宜忽然将顾明远拉到楼下的隐蔽处,声音里混杂着传播禁忌消息的紧张与兴奋:“老顾,听说了吗?我刚得到一个惊天大新闻,你的那位老同学前天晚上晚自习时被省纪委的人直接带走了。”
陆家宜可以压低的声音简直石破天惊,震得顾明远的心跳瞬间加速。看座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顾明远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便故作淡然地扯了个谎:“我已经听说了”。自以为神通的陆家宜显得有些失望,便想添枝加叶说些细节压压顾明远,却发现他意兴阑珊,只好讪讪地拱进道旁边正在窃窃低语的人堆中。
看着陆家宜的背影,顾明远的心猛地向下一坠:他怎么知道我和何荣坤同学呢?回到教室后,顾明远再也无心听讲脑海里满是这些年与何荣坤交往场面的回放。想起这些年何荣坤的双手在楚江大学的各种工程项目中翻云覆雨,他的心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回到宿舍,站在窗前,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熙攘而模糊的人影上,一个念头本能地在心中窜起:要不要给孟超打个电话?
念头刚一冒头,又被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孟超的消息网络只会比自己更灵敏、更迅捷,此时贸然联系,反倒让人会产生“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无计可施的顾明远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又开始向篦子一样梳理着自己与何荣坤的每一次交往的细节,开始为那不知何时便会骤然降临的风暴预备一份至少能自圆其说的辩词。
何荣坤是在上晚自习时被辅导叫出教室的。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两名身着行政夹克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径直带到楼下的商务车里。有些懵懂的他大脑一片空白。当来人亮明纪委的身份时,极度的恐惧瞬间击垮了膀胱的约束,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濡湿了身上那价值不菲的毛料西裤,车内涌起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味。
大约半个小时的光景,车子盘旋驶进一个群山坳里,停在了由几栋楼围合起来的院子里。下得车来,何荣坤偷偷扫视了一下夜色中的山形轮廓,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荒诞的熟悉感——这里似乎离舅妈开的那家山庄会所不远。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的脑海里忽然泛起一些可笑的亲切感。
大院内沉寂而肃穆。何荣坤被安排进了一个单人间。房间里设施齐全得如同酒店客房。这让他有些意外。逡巡了两圈后,他发现房间似乎和酒店客房似乎有些不同,从洗漱用品到卧具桌椅,几乎全都是塑料制品。
接下来几天,除了送饭时门锁传来那一声冰冷、清脆的“咔哒”声,再无任何动静,他仿佛被人遗忘、抛弃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巨大的落寞与惊慌开始像无数细小的白蚁啃噬着他的理智和神经。墙角,一张残破的蛛网上,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无声地爬行,那几乎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具有生命力的“朋友”。偶尔,会有一两只不知情的灰喜鹊蹦跳着落在窄小的窗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向室内张望。这时,何荣坤会莫名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忙不迭地吹起口哨试图与这些“访客”交流,奈何它们终究听不懂他的心声,扑棱着翅膀,径自飞向遥远的天空。
百无聊奈的何荣坤只好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开始高速闪回自己这些年来的各种风光无限:麻将房烟雾缭绕中的大杀四方;觥筹交错间笑纳的名烟名酒;高级会所里身姿曼妙笑容如花的青春女郎……。此刻,这些无限风光已经无法给他带来欢乐,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藏在别墅厕所吊顶上的现金、金条会不会被发现?几家企业里的“干股”会不会被查出?早已貌合神离的银行高管妻子会不会举报自己?……
纷乱的画面和焦虑如同不断累积的巨石,层层叠叠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几近窒息。失眠开始成了标配。黑夜漫长如永无止境的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孟超得知何荣坤被带走的消息,已是十天之后,这也正是顾明远从党校结业返校的第一天。孟超的消息不是来自顾明远,竟然是在走廊里“偶遇”的副校长江川。江川脸上挂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和孟超分享了消息,声音里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关心:“这个小何这些年没少干预学校的工程项目,孟校你还是当心点的好,就怕这家伙在里面顶不住疯狗乱咬人的。”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孟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将背影留给了孟超。
独自站在原地,孟超仿佛被骤然袭来的寒流冻僵,直到顾明远前来报到,他的元神才回到了体内。
走进办公室,孟超半是试探地问起何荣坤的事情。顾明远也不隐瞒,将自己所知不多的信息一股脑说了出来,然后眼巴巴地盼望着这位平日里满是主见的分管领导能够指点迷津。没想到孟超沉思了片刻后,只勉励地敷衍了几句,便以有会为由将顾明远打发了事。
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定的顾明远将韦江龙召了过来。两人关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