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故乡情深
    周濂亲自将调查结果以及入选拔尖人才的消息告诉了已经出院的顾明远。水落石出,恢复清白,这本该让人高兴的事情,顾明远却一点也快乐不起来,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悲哀。

    站在窗前,顾明远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沈菊英送过来的澄清文件像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他似乎突然明白,象牙塔里的各种学术追求不过是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精致的功利主义者”。各种坚守和努力除了授人以柄、被人攻讦,简直是毫无用处、一无是处。他甚至想到了在南方仍在招手的老板同学,心中也涌起过辞职的冲动。然而,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必然招致吴若甫、吴雅娟的反对。况且,离开象牙塔,自己就一定能够避开各种纷争和困扰么?

    顾明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故乡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晨雾、浮现出童年时在稻田间追逐的流萤、浮现出姐姐们巧手捏出的玫瑰样的包面、浮现出父亲真实而又温暖的苛责……。

    他想家了。想念那个穷困中溢满温情的港湾。

    在吴若甫的亲自推动下,结婚四年的吴雅娟终于勉强点头,答应陪顾明远回家乡走走。虽然顾明远心里清楚她不过是碍于父亲的面子,此刻却不在乎这些。他只想回到那片土地上,去寻一寻当年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记忆。

    得到消息的顾有余早早候在村口,背虽佝偻却刻意挺得笔直,像是要争回这些年儿媳从未回来憋着的一口气。自从知道儿子儿媳真要回来,他连着几天没闲着,背着手在村里到处转悠,逢人便“不经意”地重复着“明远要带他校长千金媳妇回来了”“明远现在是副教授和县团级干部待遇一样”这样的话。他还狠狠心将儿子托人捎回的两瓶“黄鹤楼”转赠给村主任顾正旺,目的是想让村里帮忙扩大扩大影响。顾正旺本就是自己家族侄,听说顾明远有一个校长岳父,觉得将来可以指望,便欣然拿出村集体的公款请来戏班子捧场。顾有余脸上的皱纹立刻笑成了一朵深秋的菊花,觉得这戏一唱,他在村里就真的扬眉吐气了——儿子到底为他争来了天大的面子。

    刚一下车,顾明远便被故乡深秋的气息紧紧包裹。金色的稻茬还留在地里,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干燥的清香和泥土微凉的芬芳。远处,乌桕树的叶子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衬着秋日湛蓝的天空。

    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像个突然被赦免的孩子,快走几步,竟一头扎进路旁那片收割后松软的稻草堆里,就势打了个滚。枯干的草屑沾了满身,他却毫不在意,又翻身坐起,拾起一根枯树枝,冲向田埂边那条变得纤细许多的小河沟,用力搅动清浅的河水。河水冰凉澈底,搅起水下沉积的黄叶和细沙,也搅碎了水中那片明净的秋阳,泛起层层叠叠金色的涟漪。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纯粹的快乐。他畅快地大笑,回头想在吴雅娟那里找些共鸣,不料吴雅娟却皱着眉站在有些泥泞的机耕路旁,对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焚烧稻草和牛粪混合的气味,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顾明远没有辩解,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轻轻握住吴雅娟的手,引着她走向河边那棵历经风霜的大乌桕树。秋日的阳光透过红艳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指着眼前那片被河水冲刷得平坦光滑的沙滩,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浸往事的温柔:"你看那里,小时候每到枯水季,我就和姐姐们来这里,用石头泥沙垒起小塘堰。"他边说边比划着,眼神发亮:"然后我们去割最嫩的青草,撒在下游浅滩。鱼儿傻乎乎地来吃草,我们就趁机......",他猛地做出一个扑捞的动作,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盛满了鲜活的回忆,仿佛那些泛黄的岁月从未远去,依然在秋日的河滩上闪闪发光。吴雅娟望着他难得神采飞扬的侧脸,又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知是被他的生动描述感染,还是被眼前宁静的秋色打动,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轻轻笑出了声。

    正在这时,闻讯的顾小满带着一群人从岗地上飞奔而来。一群人簇拥着两人涉过河滩、越过田埂,在经过如今已经荒废的稻场时,顾明远停下了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乡间的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干净得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与城市里永远混杂着尾气和钢筋水泥味的空气截然不同。他抬头看向天空——那种蓝,澄澈得近乎透明,没有高楼切割,没有雾霾遮蔽,只有几缕云丝懒懒地飘着,像小时候姐姐们纺出的棉线。

    就在这时,稻场对面的老屋前忽然鞭炮声震天响起,烟花在湛蓝的天空炸开五彩斑斓的花朵。吴雅娟吓得捂住耳朵,而顾明远却仰头望着,眼底映着烟火的光,像是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岁。

    “新媳妇”吴雅娟的打扮让乡下人眼前一亮。乡下人对季节变化没啥感觉。和已经冬衣上身的村民相比,吴雅娟那身绯色雪纺连衣裙显得格外亮眼。那些婶子、小媳妇们羡慕得眼睛都亮得放光,嘴里叽叽喳喳地指点个不停。吴雅娟对乡音一窍不通,但她从众人的神情中依然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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