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媳妇被乡亲们追捧,顾明远心里自然也是十二分的满足,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糖果,天女散花般地撒向了众人。一向抠门的顾有余觉得脸上有光,兴冲冲地跑回堂屋拿出一条烟来交给村长顾正旺,让他招待大家抽烟。
顾家院子欢声笑语,热闹得像是过年一般。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人群刚一散去,吴雅娟突然冲进里屋。顾明远恍然大悟,赶紧让二姐顾小满把吴雅娟往门外带。
吴雅娟吓了一跳:“洗手间在外面吗?”
顾小满笑了起来:“我们这儿只有公用的茅厕。”
吴雅娟心凉了半截,但肚子不争气,只好跟着顾小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后的岗地上。顾小满指着菜地中间的稻草房子说:“雅娟,就这儿,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帮你看着。”
吴雅娟甫一踏入,便尖叫一声,掩鼻疾退,连声道:“这怎么行呀,到处苍蝇乱飞的。”
顾小满强忍笑意劝慰道:“乡下都是这样,雅娟你就将就一下呗。”
吴雅娟死活不肯再进去半步。顾小满看她憋得眼泛泪花,只好连劝带拉,总算把她带进坡下的红薯地里解决了问题。
回来后,吴雅娟委屈得直掉眼泪,嚷着明天就走。顾明远怕她的小姐脾气让大家难堪,赶紧把她拉进房里,又是捶肩又是捏脚,还赔了半天小心,吴雅娟的气才慢慢顺了些。顾明远心里暗笑起来:她哪里能够体会这种更有温度的乡野的粗糙呢。
黑夜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湾子围得严严实实。
顾家堂屋的八仙桌上,顾春分、顾小满姐妹精心准备的“浠水包面”以其传统的制作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开始隆重登场。吴雅娟对这些外形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花的包面很是新奇。为了给弟媳留下好印象,顾春分姐妹二人中午开始就用陈年瓦罐煨制了土鸡“汤头”。在武汉晚饭只吃水果的吴雅娟受不了诱惑,彻底放下了矜持,不一会儿工夫,两碗热气腾腾的海带排骨汤和老鸡汤汤头配的包面便滑入了她的胃肠。
一直对这个城里人架子十足的儿媳不满的顾有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顾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现在季节不到。要是春天,一定能够吃到软欠粑的。”
大姐顾春分心细,起身到厨房里拿出一萝筛香喷喷的炒芝麻:“明天给你做芝麻糖滚糍粑吃。”
这是儿时只有过年才有的口福,这让顾明远的口水几乎要流了出来。二姐夫家胜不甘落后,将在自家里做好的藕粉圆子拿了出来。顾明远恨不得生的就吃下几个。
吴雅娟不认识这一只只胖乎乎的晶莹玩意,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怎么吃呀?”
顾明远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我们老家的独门小吃,黄金都换不来的宝贝。”
经过顾小满一旁添枝加叶的渲染,吴雅娟心中的馋虫也被撩发了起来。
夜深了,顾明远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去,漫天星子仿佛碎银般缀满深邃的天幕。城市的夜空早已被霓虹稀释得模糊不清,而故乡的星辰却依旧清澈、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进掌心。没有论文压力的追赶,没有职称评定的厮杀,更没有那些需要字斟句酌的社交和暗箭难防的算计。耳边只有风吹过收割后田野的沙沙轻响,和秋虫在墙角石缝间不知疲倦的吟唱。
在这片纯粹的宁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象牙塔里奋力搏杀、苦苦追逐的所谓“成功”,剥开层层光环,内里竟大多是做给别人看的场面——不过是一张精致而又疲惫的面具。他争来了面子,却几乎弄丢了自己。直到此刻,故乡的土地托着他,夜风清凉地拂过他,他才惊觉:真正的踏实与安宁,从未远离,它一直静静地藏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里,藏在身边人最简单、最温暖的烟火气中。
第二天一大早,吃完热乎乎、香喷喷的芝麻糖糍粑和藕粉圆子,顾明远迫不及待地要去斗方山中学拜访恩师叶少雄。
顾明远将叶少雄视为自己学问路上最初的引路人。初中时,他因作文写得好,字也工整,深得叶老师偏爱。那时,叶老师常留他在家中帮忙刻蜡纸印试卷。刻完试卷后,师母刘春枝总会端出几样家常小菜留他吃完饭,青椒炒腊肉、清炒苋菜、香椿炒鸡蛋……,至今都让顾明远口齿回香。那时的顾明远多么盼望能够明天去叶老师家里帮忙刻写蜡纸啊。
被公公一家人淳朴的热情和地道的美味悄然滋润,吴雅娟仿佛变了一个人。顾家院子里的欢声笑语、田间地头的自然气息,竟将她产后以来积郁心头的阴霾驱散了不少,眉目间似乎舒展了不少。当顾明远小心翼翼提出去一起拜访恩师时,吴雅娟几乎未假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骑上借来的自行车,沿着乡间小路向斗方山方向骑行。车铃叮当,惊起路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