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烫。林教授这番话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他多年伏案苦读的日日夜夜——那些被外人看作"迂腐"的坚持,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论文修改,此刻都成了被偶像认可的勋章。"您过奖了,"他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颤动,故作轻松地说道:"有时觉得吧,学问这件事就像乔丹的后仰跳投,看似从容的姿态,底下其实都是外人看不见的辛苦。"
林城外点了点头。此刻,顾明远觉得胸中有团火愈烧愈旺,似乎有很多话要象眼前这位一身学者风骨的老人倾诉。这时,以旁的杜姨急着插话,说是去机场的车子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
林城外霍地惊醒,拍了拍后脑勺说道:“险些忘记了,我得赶11点的航班呢。”
顾明远赶紧将秦冰纶交代的任务一股脑说了出来。林城外笑着摆了摆手:“这都是些俗不可耐的物事,回去告诉你们秦院长,还是要多在自身实力上去下功夫。至于小顾你,我倒是欢迎你随时来访,至少我们都算得上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嘛。”
窗外的嬉闹的麻雀忽然安静下来,林城外的声音在顾明远听来分外清晰。
送走林城外后,顾明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绕着这栋砖灰色的小楼转了几圈,耳畔里回响着林城外刚才以门外一盆兰花草做的比喻:"做学问就像养它一样,三年不见花是常事。能在寂寞里开出花来的,那才叫真本事哩。"脑海中却不停地闪回照片上的“民国女学生”的影子,心中的涟漪层层泛起难以平息。
回到楚江大学时,顾明远猛然发现,秦冰纶交代的“红包”任务没有完成。因为和林城外聊得有些忘乎所以,加上他急着去赶飞机,顾明远竟然忘记了将装有三千块钱的信封送给林城外。他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秦冰纶办公室“负荆请罪”。
秦冰纶已经从姨父林城外那里了解了顾明远的全部动态。看着顾明远满脸通红的窘态,秦冰纶想起林城外在电话里说的话——"这个年轻人啊,跟我聊起乔丹时眼睛发亮,提到历史学的动态时如数家珍。没想到嘛,你们楚江大学还有这样不是论文生产机器的青年才俊呢"。秦冰纶忽然内心又泛起一股逗弄“猎物”的冲动,故意把茶杯重重一放:"你这三千块的红包原样带回来了?"
看见院长脸色下沉,顾明远更觉愧疚,耳尖泛红急着解释,越是着急,越是显得语无伦次。最后倒是秦冰纶先没憋住,“哈哈”笑了起来:"行啦,瞧你这委屈劲儿,倒像我扣了你年终奖似的。"在顾明远还回的信封在手中掂了掂,葱白的手指拉开抽屉,将一盒精装的明前龙井递了过来:“林教授对你的印象不错,说看在你的面子都要帮我们一把。就算你将功赎罪了。这个是赏给你的。”
顾明远不敢接受,但又禁不住秦冰纶灼灼的目光,只好瑟瑟地接了过来。正要出门,又被秦冰纶叫了回来,语调忽然柔软了几分:“以后有NBA比赛直播,也叫上我们呗。”
顾明远忽然想起秦冰纶说过大学时代也是学校篮球队成员,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下班后,顾明远不敢轻易回家,生怕自己今天的惊鸿一瞥蕴积的巨大惊喜在吴雅娟面前不自禁地渗漏出来。只有他自己清楚,一块压在心头五年之久的巨石突然移开,这该是何等的轻松和惊喜!然而,这样的轻松和惊喜又是短暂的,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竟然一直就在湖对面的罗家山,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分明是造化弄人啊。此刻的顾明远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在道德与情感、理性与感性之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