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身不由己
长口中如同菜市场的白菜,说改旧改,说添就添,觉得十分不能理解,本想继续争论,想起夫人吴雅娟“新官夹着尾巴”的叮嘱,只好忍下这口气。

    正要离开,孙启亮从身后叫住了他,语调忽然客气起来:“对了,有件事想请你这个才子帮忙。”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我拟了个论文提纲,最近实在忙不过来,你学问好,帮忙指点指点?”

    顾明远接过一看,纸上只有“历史学中的家国情怀”几个大字和三个歪歪扭扭的小标题,立刻明白所谓的“指点”不过是捉笔代写的借口。

    顾明远捏着那页轻飘飘的稿纸走出孙启亮办公室的门。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转身的瞬间彻底垮塌。心里嗤笑一声:“一个连论文都让人代笔的人也配谈‘情怀’?”那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与其说是学术灵感,不如说是对学术二字最大的亵渎。一股混合着恶心与愤怒的情绪在他胃里翻搅。他感觉自己不像个教师,倒像个亲手帮着窃贼粉饰偷盗行为的同伙。学术?在孙启亮眼里,恐怕不过是菜市场可以随意添减的白菜,是官场上可以随意交换的筹码,是装点自己秃顶脑袋的几根可笑发丝吧?尤其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在自己眼里神圣而又纯粹的学术,如今在权力面前竟轻贱得像一张可以随意递过来、要求“打磨”的草稿纸。自己刚刚定下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底线,眼看着马上就要失守了。

    回到教研室,顾明远气得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恰巧周青下课回来,顾明远知道她与孙启亮关系不一般,生怕被她发现了秘密,只好趁她不注意时将纸团拣了回来。

    为防孙启亮敷衍自己,顾明远又硬着头皮去找秦冰纶。秦院长听了来意有些诡异地笑了起来:“顾主任对刘老师的事很上心啊。”话里带着几分调侃。

    顾明远没听出弦外之音,只顾急切解释,说是刘老师的课题具有填补空白的价值。

    看着顾明远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秦冰纶笑了起来:“行啦,孙院长刚刚过来说了,给你们教研室增加一个指标。怎么?你觉得周青的选题不行?”

    “嚼别人吃过的馒头有什么意思呢。关键是教研室评议时只有两票,很能说明问题。”

    “那要不撤掉?”秦冰纶故意试探。

    顾明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周青的课题再不堪,毕竟也算教研室的成果,多一个名额,他这个新主任脸上也有光。于是急忙找补:“不过话说回来,周教授为这次申报确实付出了大量心血,资料准备得也相当扎实……。”

    秦冰纶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哦?刚才还说嚼别人吃过的馒头,转眼就夸起馅料扎实了?顾主任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越来越红的耳根,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要不说周校长私下里总夸你,说你很有做官的潜质呢。”

    这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尖,轻轻巧巧地戳在顾明远最不自在的地方。他的脸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那点刚刚萌生的、连自己都鄙夷的算计,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这副生涩局促样子与故作圆滑世故的林书锦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恰恰撞中了秦冰纶心底某种隐秘的痒处。在秦冰纶看来,顾明远这种想学却还没学会、带着点知识分子笨拙的耿直和偶尔被迫的妥协,更加生动有趣,惹人动心。她的目光掠过他滚烫的脸颊,语气中带些亲昵:“看来我们顾主任这脸皮儿还嫩得很,急需‘增厚’一下才能胜任领导岗位呢。要不找时间我给你补补课?”

    这话里的双关和试探几乎不加掩饰,像小钩子一样抛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顾明远只觉得脸上的热度轰一下烧到了头顶,心跳如鼓,彻底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