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起,他又有些纠结。别看父亲教了大半辈子书,骨子里却对这份职业缺乏半分好感。自打顾明远上初中起,父亲攒的那点“范进中举”那点知识就成了“洗脑”工具,核心永远是“学而优则仕”。研究生毕业前几个月,抠门到连买包盐都要掂量半天的父亲竟破天荒地隔三差五打来长途电话,主题是想办法分配到政府机关,然后弄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父亲越是热切期望的,他心底的抵触就越发强烈。现在“反叛”成功。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顾明远心一横,蹬上从门房张阿姨那儿借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飞鸽”牌自行车,飞速往附近的邮局奔去。
狭小的电话隔间里,顾明远临时决定退而求其次,先拨通二姐顾小满家的电话试水。
这通电话,直接捅了马蜂窝。
顾有余正好在二女儿家吃“杀猪宴”。姐弟俩刚聊了几句,有所察觉的顾有余浓重乡音的嗓门就从话筒里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甚至连“你一个清北毕业的跑去当个教书匠真是丢脸”的话都骂了出来,咆哮声震得顾明远耳膜嗡嗡作响,正想分辩几句,听筒里只剩下冰冷急促的“嘟嘟”忙音。
顾明远握着话筒僵在原地,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他有些不服气,决定回拨过去和父亲较劲一番。电话是二姐顾小满接的,说是爸爸被人拉走打麻将去了,叹了口气柔声安慰起弟弟来:“唉,你也理解理解他,农村就这风气,把当官看得比天大。放心吧,回头我好好劝劝他。其实姐觉得挺好,大学老师,体面又有学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姐支持你!”
二姐的话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顾明远心头的阴霾,但对父亲那蛮横无理的“判决”,他还是耿耿于怀。一股倔劲上来,他对着话筒拒绝了二姐“暑假回家”的邀请。
拒绝其实不完全是赌气,顾明远心中早就酝酿了一件大事——寻找火车站惊鸿一瞥的“民国女学生”。这些天来,那个身影在他脑海里跳跃浮沉挥之难去。尤其是那双清亮、仿佛蕴着江南烟雨的丹凤眼,一想起来便让顾明远心旌摇曳。根据她在武昌站下车以及同行那位气质儒雅中年男子这些信息,顾明远推断她极可能是回武汉度假的大学生。漫长暑假,便成了顾明远难得的“大海捞针”计划的实施窗口。
他需要一个帮手。人选是现成的——大学睡在下铺的铁哥们马骉。马骉是地道的东北大汉,性子直爽得像松花江解冻时的冰棱子。毕业时,为了追随武汉女友王菡的脚步,他硬是放弃了回老家的机会,在卓刀泉一所中学当起了孩子王。
半年前,因为忙于论文答辩,顾明远错过了马、王的婚礼。正好,入职第一个月一百八十八元的工资已经到手。顾明远决定先去弥补这份缺憾。
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掏出那个装有十张崭新十元大钞的红包,顾明远这才发现红包边缘已被汗水洇染得五颜六色。
王菡一看那厚实的红包,手像被烫着似的,不由分说就往回塞:“哎呀明远!你这刚刚参加工作,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快拿回去!别搁我们这儿穷大方充好汉!”
顾明远对王菡的脾性早有领教:典型的武汉姑娘女伢,说话嘎嘣脆,从不拐弯抹角,像一碗刚出锅的热干面,看着粗粝,拌开了全是实诚和热乎劲儿。他故意板起脸说道:“菡子,你这是嫌少的吧?行,等下个月发饷,我再给你俩补个厚的!”
马骉在一旁嘿嘿直乐,瞅准机会,一把从顾明远手里“夺”过红包,动作快得像抢篮板:“哎呀妈呀,你们南方人就是磨叽!咱老顾是谁?亲兄弟!收下!必须收下!再推就是瞧不起咱东北银(人)儿了!” 他拍着胸脯,嗓门洪亮。
王菡气得抬脚就踹马骉屁股:“你个苕货(傻瓜)!” 她瞪圆了眼睛,将红包抢了回来又塞给顾明远。顾明远勉强收下,趁王菡不注意的工夫,又悄悄将红包塞进床铺下面。为了转移“战场”,他给夫妻二人抛出了自己的“暑假寻人”计划。
当他眼神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兴奋描述完火车站奇遇和“大海捞针”的宏伟计划后,马骉和王菡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两人大眼瞪小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有合拢。好半晌,王菡才眨巴着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这不是逗我俩玩儿吧?你连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不是武汉人都不知道,就这么满武汉城瞎转悠?大海捞针也没你这么捞的啊!这也太…太草率了吧?”
顾明远不以为然,胸有成竹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特意提高了声调,“你们没看昨天的新闻吗?有个大学生花两块买彩票中了五十万呢!这世界上的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让找到了呢?”
一向大大咧咧的马骉这次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老婆这边,他挠着板寸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老顾!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