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与星光混在一起。
“我年轻时不信这些,”吴文港的眼睛映着火光,“我觉得骆驼就是骆驼,哪有什么魂魄。直到有一次,我独自在沙漠里迷路了,水喝光了,车也陷在沙里。我以为我要死了。第三天,我遇到一头野骆驼,独行的公驼。它看着我,然后开始走,走一段就回头看看我。我跟着它,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一个盐水泉——人不能喝,但骆驼能。那泉边有保护站设的水窖,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那头骆驼的左耳,有个V形缺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是今天那头头驼?”摄影记者轻声问。
吴文港点点头:“十年了,它还认得我。今天它回头那一眼,是在打招呼。”
这个故事让夜晚的空气变得不同了。叶葆启感到背上起了一阵颤栗,不是寒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在这个科学与理性统治的时代,在这片被卫星测绘了无数遍的土地上,依然存在着无法被数据解释的连接。
“野骆驼会做梦吗?”队里最年轻的记者小周突然问,他是个刚毕业的生物学硕士。
吴文港看了他很久,久到小周以为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会。”向导终于回答,“我见过睡觉的野骆驼,它们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人做梦时一样。有时候,它们的腿会轻轻抽动,像在奔跑。也许它们在梦中回到丝绸之路,背上载着丝绸,耳边响着驼铃。也许它们在梦中看到了绿色的罗布泊,湖水荡漾,鱼鸟成群。”
那天晚上,叶葆启很晚才睡。
他躺在睡袋里,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闭上眼睛,那些骆驼又出现了,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上缓缓行走,如移动的星座。他想起吴文港的话:“这些家伙,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我们人类,只是过客。”
凌晨时分,叶葆启被一种声音惊醒。
那是一种低沉的共鸣,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雷鸣。他钻出帐篷,看见吴文港已经站在沙丘上,面向西方。
“是什么声音?”叶葆启走过去问。
“沙鸣。”吴文港没有回头,“沙丘在唱歌。只有在特定的湿度、特定的风速下才会出现。老人们说,这是沙子在讲述古老的故事。”
他们并肩站着,听那低沉悠长的鸣响。月光下,沙丘如银色的海洋,波光粼粼。叶葆启突然有种冲动,想脱掉鞋子,赤脚走进那片沙海,让沙粒漫过脚背,听听它们到底在说什么。
“您为什么一直做向导?”叶葆启问,“这工作太苦了。”
吴文港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临终前说,罗布泊需要见证者。不是科学家带着仪器来测量,不是军人带着地图来勘察,而是能听懂它语言的人。野骆驼是它的声音,而我是翻译。”
他弯腰抓起一把沙子,让沙粒从指缝流下:“每粒沙都记得一些事情。风的形状,雨的味道,骆驼的蹄印,人的足迹。我是帮它们记住的人。”
第二天,车队继续向南。
接下来的旅程中,叶葆启开始以不同的眼睛观察这片荒漠。他不再只看到荒芜,而是看到时间的层次——最表层是现代的轮胎印,稍深处是考古队的探方,再深处是丝绸之路的驼道,最深处是远古湖泊的波痕。
第十天,他们发现了偷猎者的踪迹。
那是在一片风蚀雅丹区,红色的土丘如城堡耸立。吴文港首先看到了车辙——新鲜的,不超过两天。然后他们找到了营地遗迹:散落的烟头,压扁的罐头,还有...弹壳。
“7.62毫米步枪弹,”江明捡起一枚弹壳,脸色阴沉,“军用制式。”
最令人心寒的是,他们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头野骆驼的骨骸。尸体已经被秃鹫和沙狐清理干净,只余白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从骨骼大小判断,这是一头成年公驼。头骨上有两个孔洞,一进一出。
吴文港跪在白骨旁,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拂过骆驼的肋骨,动作温柔如抚摸新生儿。叶葆启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是它,”吴文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右后腿有旧伤,骨折后愈合的痕迹。我认识它,它属于另一个族群,通常活动在北边。它左耳上有独特的卷毛,像朵小花。”他指着头骨一侧,“这里,原本有那簇毛。”
所有人都沉默了。风穿过雅丹土丘,发出呜咽的声音。那头曾经活生生的骆驼,如今只剩下一具骨架,而盗猎者甚至没带走多少肉——从啃食痕迹看,他们只割走了驼峰和部分后腿,其余就扔给了食腐动物。
“为什么?”小周愤怒地问,“野骆驼的肉并不好吃,又柴又膻。皮也不如家骆驼值钱。为什么要杀它们?”
“ trophy hunting(战利品狩猎)。”江明沉重地说,“有些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说自己猎杀过世界上最珍稀的动物之一。一头野骆驼在黑市上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