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葆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头格外高大的骆驼,左耳有个V形缺口,像是某种古老的标记。它比其他骆驼更加警觉,头不停地转动,鼻孔张合,捕捉风中传来的信息。
“它至少三十岁了,”吴文港说,“我十年前见过它一次,那时它就是这个族群的领袖。看到它耳朵上的缺口了吗?那是狼咬的。它年轻时为保护幼崽,和狼群搏斗留下的。”
“您记得每头骆驼?”叶葆启惊讶地问。
“记得一些。”吴文港的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就像你记得邻居的脸。”
就在这时,头驼突然停止了咀嚼。它转向车队隐藏的方向,尽管隔着两公里,尽管有红柳包遮挡,它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什么。整个骆驼群安静下来,所有的头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时间凝固了。
叶葆启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不是观察者,而是被观察者——被五十二双古老的眼睛审视着,评判着。这些眼睛看过楼兰的繁荣,看过丝路的兴衰,看过探险队的白骨,看过核试验的火光。现在,它们看着他,一个带着相机和笔记本的闯入者。
头驼发出一声低鸣,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不像家骆驼的嘶叫,更像某种号角。然后,它开始移动。
整个族群随之转身,向西边的沙梁走去。没有慌乱,没有奔跑,它们保持着来时的从容,仿佛这不是逃避,而是一次计划中的迁徙。小骆驼被护在中间,公驼殿后。它们爬上沙梁,一头接一头,在金黄色的沙脊上留下剪影。
最后一头骆驼消失前,回头望了一眼。
叶葆启确信,那头骆驼——耳朵有缺口的头驼——确实回头望了一眼。它的眼神穿越两公里的热浪,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不是野兽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智慧的存在。
然后,它们消失了。
从发现到消失,不到三十分钟。沙梁后只留下一串串蹄印,深而清晰,像大地的印章。
“它们知道我们在。”摄影记者喃喃道,相机还举在眼前,“但它们允许我们看了这么久。”
吴文港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它们习惯了。”他说,“这些年,保护站的人常来,不伤害它们。它们学会了区分枪和相机。”
回营地的路上,没人说话。每人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叶葆启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其实没有风景,只有无尽延展的荒芜——但此刻他觉得这片荒漠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不毛之地,而是某个巨大生命的躯壳,而那些野骆驼,是这躯壳中流动的血液。
当晚,他们在古河道旁扎营。
月亮升起来了,硕大、苍白,像死去的太阳。没有城市光污染,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横跨天际,如此清晰,叶葆启几乎能看见其中旋转的星云。
篝火燃起——用的是自带的燃气炉,吴文港严禁采集枯死的植物。“在罗布泊,每一株死去的植物都是纪念碑。”他说。
队员们围坐一圈,罐头食物在炉上加热,散发出久违的香气。但没人急着吃,大家还在谈论白天的遭遇。
“五十二头,这太不可思议了。”队长江明说,他是这次采访的领队,一个资深的环境记者,“我查过资料,野骆驼的典型族群规模是六到二十头。五十二头,这可能是迄今为止记录到的最大族群。”
“它们在聚会。”吴文港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时深时浅,像变换的地形。
“聚会?”叶葆启问。
“野骆驼每年会有几次大聚会,”吴文港往炉子里添了块燃料,“通常在古老的水源地。不同族群的骆驼会聚集,交流信息——哪里有水,哪里有食物,哪里危险。然后它们再分开,把信息带回各自的族群。”
“像部落大会?”摄影记者感兴趣地问。
“更像老人的茶话会。”吴文港难得地笑了笑,“骆驼的寿命能到五十年,它们记得很多事情。那头耳朵有缺口的头驼,它可能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某场沙暴,或者十五年前某个干涸的泉眼。”
他停下来,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里,野骆驼消失的方向,此刻只有月光下的沙丘,如凝固的波浪。
“我父亲也做过向导,”吴文港突然开始讲述,声音低沉,“他是罗布人,最后的罗布人之一。他说,野骆驼不是动物,是沙漠的魂魄。当年楼兰消亡时,是野骆驼带着最后的幸存者找到了新的水源。它们认识所有的秘密通道,所有的地下暗河。”
叶葆启迅速打开笔记本,借着火光记录。墨水的流动有些不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食叶。
“六十年代,核试验场建立,”吴文港继续说,“大批野骆驼死亡。但总有一些活下来,躲进最荒凉、最核心的区域。我父亲说,它们是在为人类赎罪——人类造了孽,但野骆驼还守着这片土地,不让它彻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