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039章 铁锚与白菊
    那一年,雨水来得特别早。才过谷雨,铅灰色的云层就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透了煤油的破毡布,随时要滴下些什么。街巷里的梧桐刚抽出嫩芽,却被连日的阴雨打得抬不起头,湿漉漉的叶子贴在枝干上,像无数只溺水者求救的手。

    消息是在一个午夜抵达的,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这座沿海城市的梦境。起初只是电话铃声在少数几户人家响起,接着是压抑的啜泣,随后哭泣声如瘟疫般蔓延开来,穿过雨幕,顺着电线杆和老墙的缝隙,渗进了千家万户的睡梦。天亮时,整座城市都醒了,却醒在一场共同的噩梦里。

    报社的老印刷机在凌晨三点开始轰鸣。叶葆启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陆续聚集的人群。他们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下,与泪水混在一起。人群是沉默的,沉默得可怕,只有雨水敲打柏油路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谁的心跳正在慢慢冷却。

    “三位记者,”总编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其中一位,是咱们这座城市的姑娘。”

    叶葆启转过身。总编辑手里捏着一份电传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五十多岁了,鬓角已经全白,此刻那些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潮湿的光。

    “朱颖。”总编辑吐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在颤抖,“二十七岁。”

    办公室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走一格都格外沉重。叶葆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晕染:贝尔格莱德,轰炸,三名中国记者罹难。他的目光停留在“朱颖”两个字上,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名字是有重量的,有的人名字轻如柳絮,风一吹就散了;有的人名字却重如铁锚,沉下去就能定住整艘船的摇晃。

    “她是咱这儿的闺女。”总编辑又说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方言,“从小在南巷长大,吃海盐、吹海风长大的。”

    叶葆启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升腾起来,在日光灯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诉说着无法言说的悲伤。窗外,人群越聚越多,沉默开始发酵,变成低沉的、涌动的、危险的东西。

    雨还在下。

    寻找朱颖亲属的过程像在迷雾中摸索。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百多万人在此生息,每个人的故事都如珊瑚虫般悄无声息地堆积,最终形成坚硬的、错综复杂的珊瑚礁。叶葆启和同事小骆拿着街道办提供的模糊线索,在老城区蛛网般的小巷里转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一小块惨淡的鱼肚白。他们终于在一处墙皮剥落的老院里,找到了朱颖的五姨。

    门是虚掩着的。叶葆启抬手敲门,木质门板发出空空的回响,像是敲在什么巨大的空腔上。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六十多岁妇人的脸。那张脸原本应该是圆润慈祥的,此刻却被悲痛侵蚀得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

    “你们是……”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

    “报社的。”叶葆启出示证件,“关于朱颖……”

    “颖儿啊!”老人突然哭出声来,那哭声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某个裂开的地方涌出来的。她拉开门,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小骆赶紧上前扶住。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树下积着一洼洼雨水。正屋的门楣上,不知谁已经挂上了一截黑布,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正对门的那面墙是亮的——那里摆着一张披着黑纱的照片,照片前供着三碟水果、一捧白菊。

    照片上的姑娘在笑。那种笑很特别,不是冲着镜头的,而是冲着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刚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又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美好的东西。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阳光洒在脸上,形成了细小的光斑。

    “这是她去年春天拍的,”五姨被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黏在照片上,“在贝尔格莱德的多瑙河边。她说那儿的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

    叶葆启在老人对面坐下,打开采访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采访过火灾、车祸、凶杀案,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和悲伤,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死亡如此具体,又如此遥远;悲伤如此私人,又如此宏大。

    “您能跟我们说说她吗?”小骆轻声问,递上一杯热水。

    五姨捧着杯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开始说话,起初断断续续,后来越说越流畅,仿佛打开了一个封存已久的闸门。

    朱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她从小就在几个姨家轮流住。南巷的老房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海——不是那种开阔的、蔚蓝的海,而是被码头、渔船、防波堤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灰色海面。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鱼腥味和盐碱味。

    “但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五姨说,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骄傲的苦笑,“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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