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039章 铁锚与白菊
小姑娘玩跳皮筋、抓石子,她就爱看书。家里穷,买不起,她就去废品站淘,去图书馆借。有一次,她捡到半本被水泡过的《红楼梦》,纸都粘在一起了,她就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揭开,晾干了,用米汤糊好,当宝贝似的。”

    “她是什么时候想当记者的?”

    五姨想了想:“初中吧。有一年台风过境,海水倒灌,南巷淹了大半。水退后,她在淤泥里捡到一本记者证,塑封的,照片已经模糊了。她揣着那本记者证揣了整整一个夏天,逢人就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记者,要去最远的地方,写最重要的新闻。’”

    叶葆启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某个黄昏,对着西沉的太阳发誓要“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肩膀被生活磨出了老茧,手也习惯了键盘的触感。而那个在南巷捡到记者证的女孩,真的去了最远的地方,写了最重要的新闻——用生命做了最后的注脚。

    “她走之前回来过一次,”五姨的声音把叶葆启拉回现实,“是去年中秋。她黑了,瘦了,但眼睛特别亮。她说贝尔格莱德的天空总能看到战斗机拉出的白线,像谁用刀子在蓝布上划出的口子。她说当地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警报,警报一响,不是往防空洞跑,而是先抬头看天,判断轰炸的方向。”

    老人停顿了很久,久到叶葆启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敲打着槐树叶,发出细密的、悲伤的声响。

    “她临走时,抱了抱我,说:‘五姨,别担心,我会小心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五姨抬起泪眼,“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纸和墨的味道,还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采访持续到傍晚。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像熔化的金子般倾泻而下,把院子里的积水染成血红。叶葆启和小骆起身告辞时,五姨突然抓住叶葆启的手。

    她的手冰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下面骨头的形状。

    “记者同志,”她盯着叶葆启的眼睛,“你们写文章,能不能……能不能不光是说她怎么牺牲的?也说说她怎么活的。说说她小时候考试考好了会蹦着走路,说说她吃鱼会被刺卡住,说说她第一次拿到记者证时哭了半个钟头……她不只是个烈士,她还是我的颖儿,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叶葆启郑重地点头。那一刻,他感到肩上压下了某种无形却沉重的东西——不是责任,不是使命,而是更具体的东西: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全部记忆,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全部见证。

    那晚叶葆启没有回家。他留在办公室,把所有的材料铺在桌上:五姨的口述记录,公开报道的剪报,朱颖生前同事的回忆文章,还有从资料室借来的关于南联盟局势的背景材料。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轮船汽笛,低沉而悠长,像巨兽的叹息。

    他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朱颖。不是烈士朱颖,不是记者朱颖,而是从南巷走出来的、爱吃糖葫芦的、怕黑的、曾经为青春痘烦恼过的普通女孩。这个女孩如何在某个时刻,做出了走向远方的决定?又如何在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地工作、生活、记录?

    凌晨两点,叶葆启趴在桌上打了个盹。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的建筑是欧式的,但墙面上布满弹孔。天空是奇怪的暗红色,像即将凝固的血。一个女孩背着相机从他身边跑过,短发飞扬。

    “等等!”他喊。

    女孩回过头——是照片上那张脸,但更生动,脸颊上有几颗雀斑,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去有新闻的地方。”女孩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你要一起来吗?”

    他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地面剧烈震动。女孩转身就跑,她的白衬衫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只逆风飞行的白鸟。叶葆启想追,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惊醒时,天已微亮。窗外的梧桐树上,早起的鸟儿开始啁啾。叶葆启揉揉发涩的眼睛,拿起笔,在稿纸顶端写下标题:

    《雨中的鸢尾:一个女孩与她的时代》

    他决定不写宏大的颂歌,而要写一条河流——一个人的生命如何汇入历史的洪流,又如何在那洪流中保持自己的形状与声音。他写朱颖的童年,写南巷的海风如何在夜晚拍打木窗,写她如何借着路灯的光读捡来的书;写她的青春,写她如何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下第一台二手相机,如何在校报上发表第一篇报道时的兴奋;写她的选择,写她如何放弃沿海城市的安稳工作,主动请缨前往巴尔干半岛。

    写到她在贝尔格莱德的生活时,叶葆启用尽了想象力。他查阅地图,找到中国大使馆的位置,想象她每天从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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