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一张是郭熠轩在保安室值班,站得笔直,像一棵树;另一张是他和工友的合影,七八个人挤在镜头里,都笑着,露出白牙,那白在黑白照片里显得特别亮。
叶葆启看了会儿,把照片放回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支旧钢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几张粮票,已经作废了,但舍不得扔;一本1978年的《新华字典》,扉页上有父亲的签名。
他躺回去,这次睡着了。梦里没有电话铃声,只有雪,静静地下。雪覆盖了屋顶、街道、河流,覆盖了所有的哭声和笑声,把世界还原成一张白纸。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橘红色。素琴在做晚饭,炝锅的“刺啦”声和葱花的香味一起飘进来。小舟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像春蚕吃桑叶。
叶葆启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院里。
雪已经化了大部分,地上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的脸。残留的雪堆在墙角,脏兮兮的,但顶上是干净的白色,倔强地白着。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云的形状像一群奔跑的野兽,像翻滚的麦浪,也像——他眯起眼睛——像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慢慢握拢。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空气里有煤烟味、饭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小提琴声,兴许是对过儿院子里叫赵同的那个孩子在拉《流浪者之歌》,那曲子弯弯曲曲,像一条冻僵的河。
夜晚还会来临。电话还会响,会有新的人带着新的苦痛和荒诞走进这间值班室。但此刻,在这短暂的、琥珀般的安宁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平静。
虽然这平静薄如蝉翼,虽然它注定要被下一个夜晚刺破。
但此刻,它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