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葆启值下半夜的班。晚十一点到报社时,门卫张大爷正对着一碟花生米独酌。花生米炸得焦黄,在十五瓦灯泡下泛着油光,像一排排小棺材,装殓着最后的香气。
“葆启,来一口?驱驱寒。”张大爷的舌头被酒泡得有些大,话在嘴里滚了几个来回才吐出来。
“不了张大爷,还得值班。”叶葆启笑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开成一朵昙花,瞬间败了。
“今儿小年,也不歇歇?”张大爷用两根手指——那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拈起几颗花生米,递过来时,叶葆启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岁月的沉淀。
叶葆启接过,剥了吃。花生衣粘在舌尖上,涩涩的,像日子本身。“干咱们这行,没年没节。”
上楼时,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被墙壁放大,咚咚,咚咚,像是谁在远处敲着一面蒙了牛皮的鼓。其他部门都灭了灯,只有群工部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淌成一条浅浅的河。
推开门,解平生已经在了。他正守着铁炉子烤红薯,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炉火跳动,一忽儿长,一忽儿短,像个不安分的魂。
“葆启,快来,红薯快好了。”解平生头也不回,用火钳翻动着。那火钳是黑的,尖头却烧得发白,像野兽的牙齿。
炉子上的红薯烤得表皮焦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甜香,那香气稠得像蜜,黏在人的鼻腔里不肯走。叶葆启搬了椅子坐下,两人就着炉火剥红薯。红薯瓤烫手,他们便倒着手吹气,像捧着两团小小的、滚烫的太阳。
“真甜。”叶葆启说。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暖意便从胃里生出来,沿着血管往四肢走。
“老家带来的,红心薯。”解平生吃得满手黑,那黑色钻进掌纹里,像写满了命运的密语,“小时候,冬天就盼着烤红薯。用柴火灰煨的,比这香。”
正吃着,电话响了。铃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寂静里。解平生接起来:“你好,夜间记者站……哦,李大姐,您慢慢说……”
是个老太太,说楼上夫妻吵架,摔东西,吓得她心脏病要犯了。解平生记录,然后给派出所打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线里变得扁平,失了厚度,像纸片人在说话。处理完,红薯也凉了,表皮结了一层糖霜似的硬壳。
“这年过的,”解平生摇头,摇落几缕灰白的头发,那头发飘进炉火里,滋啦一声,化作青烟,“都不消停。”
“越是年节,事越多。”叶葆启把红薯皮扔进炉子,火焰猛地蹿高,舔舐着那黑色的残骸,发出满足的叹息,“心里憋屈,借酒浇愁,一喝多就闹事。酒是胆,也是祸。”
凌晨一点,没什么事了。解平生靠在椅背上打盹,眼皮渐渐沉下去,像两扇被雨水泡胀的旧门。叶葆启翻开一本《内海市志》,看得很入神。书页泛黄,边缘卷起,像秋天梧桐的叶子。他喜欢看地方志,那里面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哪条街原来是什么,哪座桥是谁建的,哪个名人在这里住过。字是铅印的,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土地的脉搏。
正看到“河浮桥”那章,突然,楼下传来“咣咣”的砸门声。
那声音不是敲,是砸。是用整个身体在撞,是用全部的生命在抗议。很响,很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铁门砸碎,要把这沉沉的夜砸出一个窟窿来。
解平生惊醒,眼睛睁开的刹那,瞳孔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怎么了?”
叶葆启放下书,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大门口,一个老人正在用拳头砸铁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越过马路,爬上对面的墙。老人边砸边喊:“开门!里面有人吗!”
声音苍老,像枯树枝在风里摩擦,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我去看看。”叶葆启说。
“小心点,万一是个疯子。”解平生也站起来,把火钳握在手里——那火钳此刻成了武器,尖头闪着寒光。
两人下楼。楼梯是水泥的,踏上去有空洞的回响,像走在什么巨兽的腔子里。张大爷已经开了门,老人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男女,都怒气冲冲的,脸在灯光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记者在哪儿?”老人进门就问,直往楼梯口走。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老爷子,您找哪位记者?”张大爷拦住后面的人,手臂张开,像一只护巢的老母鸡。
“我找值班记者!”老人不回头,噔噔噔往楼上走。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旗,一面就要被风扯破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