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磨得发白。窗外,雪开始下了。不是雪花,是雪粒,细小而坚硬,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夜晚。
凌晨四点,醉汉老邹又回来了。这次醉得更深,站都站不稳,几乎是滚进来的。他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记者……同志……”他大着舌头,舌头像一块泡发的海带,“我找不到……打我的……你们……得管……”
叶葆启和解平生面面相觑。这回是真走不了了。
解平生给派出所打电话,对方说:“马上到,已经在路上了,警车轧着雪呢。”
等警察的时候,老邹开始哭。不是呜咽,是嚎啕,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开。他说老婆跟卖豆腐的王磊跑那天,也是下雪,雪是暖的,落在脸上化成水,像眼泪;说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扭秧歌,现在见面叫他“老东西”;说厂里那卷铜线不是他偷的,是看门的老孙头,但他不敢说,因为老孙头的儿子在派出所……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捶打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像敲一面破鼓。
叶葆启默默听着,递过去一沓稿纸。老刘用来擦脸,擦鼻涕,稿纸上印的“内海报头”字样被弄得模糊一片。
半小时后,警察来了,两个年轻民警,帽檐上积着雪。他们一左一右架起老邹:“走,邹师傅,回所里醒醒酒,炕烧热了。”
老邹不肯走,挣扎着,棉袄的扣子崩掉一颗,滚到墙角:“我不去……我要记者同志给我做主……记者是青天……”
民警硬把他架走了。走廊里传来老邹的喊声,那喊声渐渐远去,最后融进风雪里,像糖融进水里。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炉火将熄未熄,煤块变成暗红色,像冷却的血痂。叶葆启走到窗前,看见警车的尾灯在雪地里拖出两道红色的轨迹,那轨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也是个可怜人。”解平生说。
“嗯。”叶葆启弯腰捡起那颗扣子。扣子是塑料的,黑色,边缘已经磨损。他把它放在桌上,扣子在桌面微微滚动,最后停住,像一个黑色的句号。
天亮时,雪停了。世界被重新粉刷过,一切肮脏和丑陋暂时被掩埋。叶葆启骑车回家,车轮轧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很清脆,像在咬脆萝卜。
胡同里,早起的人们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和夜里雪打窗户的声音很像,但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回到家,素琴正在蒸馒头。铝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锅沿喷出的白汽让厨房像个仙境。麦香弥漫,那是人间最扎实的香味。
“回来了?”素琴掀开锅盖,雾气“呼”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洗把脸,趁热吃。今天馒头里掺了玉米面,黄白相间,好看。”
叶葆启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坐到桌前,素琴端上馒头、咸菜丝、小米粥。咸菜丝切得极细,淋了香油;小米粥熬出了米油,表面结着一层薄皮。
他咬了口馒头,暄软,有嚼劲,玉米面的甜和麦香的醇在口腔里混合。
“昨晚又遇见怪事了?”素琴问,往他碗里夹了块酱豆腐。
叶葆启把国佳和醉汉的事说了。素琴听了,手里擦着灶台,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现在这样的人真多。街道办马凯主任说,他们那儿每天都有来诉苦的,有的能解决,有的就是心里长了荒草,锄不净。”
“你说,我骗国佳,对不对?”
素琴停下来,抹布攥在手里,水滴到地上:“你是为他好。真话像刀子,有时候会要人命;假话像绷带,虽然治不了伤,但能止血。做人不能光讲对不对,还得讲该不该。”
叶葆启没说话,慢慢喝着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小舟醒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脚丫踩在地上“啪啪”响:“下雪了!世界变成棉花糖了!”
“穿鞋!”素琴赶紧给他套上棉鞋,棉鞋是虎头样的,虎眼睛是两个黑扣子。
小舟趴在窗台上看雪,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像一张饼:“爸爸,雪是什么味道?”
“你尝尝就知道了。”叶葆启说。
小舟真跑到院里,捧起一捧雪,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凉凉的,有点甜,像偷吃的白糖。”
叶葆启笑了。孩子的舌头是干净的,能尝出雪本来的味道。
吃过早饭,叶葆启躺下睡觉。却睡不着,眼皮闭着,但眼球在下面转动,转出一幅幅画面:国佳练习“金刚罩”时虔诚的脸,老邹哭时那张皱得像抹布的脸,还有父亲——父亲在国棉厂门口和那个疯女工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碰到厂墙外的那条河。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郭熠轩送锦旗时一起送来的,里面有两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