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轻轻覆盖了森林,将每根枝条都装点成银白色。
小枞树挺直纤细的躯干,雪花落在她的针叶上,堆积成晶莹的冠冕。
她微微晃动枝条,让树梢上的积雪落下几片,目光却不自觉地被不远处那个突兀的空缺吸引。
那里有一个树桩,断面已经泛黄,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裸露在雪地中央。
那是去年被带走的云杉曾经站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这个残缺的圆,仿佛大地失去了一只守望的眼睛。
“看啊,又开始了。”
年迈的橡树在她耳边沙沙作响。
小枞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几个穿着厚棉衣的人类正拿着工具走进森林,他们手持皮尺,在树木间来回比划,时不时交头接耳。
一个戴着棉帽的男人停在一棵笔直的冷杉前,满意地拍了拍树干。
“他们在做什么?”小枞树好奇地问。
“挑选祭品,”橡树的声音像极了干枯的树叶,沙哑又低沉,“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带走我们中最挺拔的一个。”
小枞树看到,那棵冷杉被绳索捆住,在锯子的嘶鸣中缓缓倒下。
树冠扫过雪地时,她注意到那些曾经翠绿的针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但人们似乎毫不在意,他们欢笑着将冷杉抬上马车,一个孩子在旁边兴奋地拍手:“我们要有最漂亮的圣诞树了!”
(二)
夜幕降临,森林里弥漫着树脂的气息。
小枞树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她知道,在森林边缘之外,人类的城镇此刻正灯火通明,那些金色的光点会如坠落的星星般,在每扇窗户里闪烁。
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些被选中的树,此刻是不是正站在温暖的房间里,身上挂满会发光的宝石?是不是所有人都仰望着它们,为她们的美丽惊叹?
“我也想要那样。”
念头像一颗火星子冒起,在她体内噼啪作响。
“我想成为最特别的那一棵。”
她不自觉地挺直腰杆,让树冠呈现出最完美的形状,让针叶整齐地舒展开来。
脚下的冻土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接着是一声带着嘲讽的轻笑:“特别?你以为被砍断身躯是什么荣耀吗?”
“那不过是场华丽的葬礼……”一株深埋在雪下的紫罗兰用她纤细的根须传递着话语。
“至少她们被看见了!”小枞树的根系在泥土中不安地扭动,固执道,“而不是永远站在这里,听着不知所谓的故事。”
她的思绪飘回去年春天,当那棵云杉的残骸被扔回森林时,枝丫上残留的金箔在阳光下闪烁的样子,多么耀眼啊。
老橡树的枝条在风中沉重地摇晃,身后再次传来沉重的叹息。
“孩子,你看见的只是尸体,一具被涂脂抹粉的尸体。”
但小枞树已经听不进去了。
夜风送来远处城镇的欢笑声,混着隐约的铃铛声响,在她听来就像一首诱人的摇篮曲。
当晚,她梦见自己浑身缀满金色的星星,无数张仰慕的脸庞围绕着她,而她的根系——
奇怪,在梦里她依然有根系,她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铺着地毯的木地板里。
(三)
第一场雪融化后,那个戴棉帽的伐木工又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鲜红的斗篷,在林间雀跃地踱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这棵好漂亮!”她突然停在小枞树面前,用那双冰凉的手抚过她的枝条,“我们可以要这棵吗?”
小枞树的心跳加快了,如果针叶能竖起,她现在一定浑身炸得像只刺猬!
伐木工粗粝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树干,摇头道:“还太小了,再长两年吧。”
他转向另一棵更高的枞树。
“这棵倒是不错。”
失望像倾盆大雨般浇透了小枞树,她看着那棵被选中的枞树。
去年她们还一起嘲笑过土壤的胆小,此刻对方正得意地抖落树梢上的积雪,仿佛正预见到自己身披荣光的模样。
“别难过,”红斗篷女孩凑近她,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等我长大了,一定来接你,我会给你挂上金王冠和银丝带,让你成为全世界最美丽的圣诞树。”
小枞树的枝条轻轻颤抖起来。
金王冠!那是森林里最年长的松树讲述的故事里才有的神奇物件,她不禁想象那些美丽的装饰挂在自己枝头的样子,想象壁炉的火光把王冠折射成七彩的虹……
“该回去了!”伐木工在不远处喊道,他肩上扛着斧头,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冷芒。
女孩跑开前最后摸了摸小枞树,叮嘱道:“等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