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加冕的枞树

    那天晚上,森林出奇地安静。

    往常爱唱歌的夜莺不见了踪影,连最聒噪的乌鸦也保持着沉默。

    小枞树注意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又多了一个新鲜的树桩,那节断面上还渗着树脂,像一层凝固的眼泪,又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你朋友?”一株腊梅突然开口。

    小枞树没有回答,她正盯着树桩旁的一小堆闪光的东西——几根断裂的金线,半个压扁的红色装饰球,还有一片……像是从玩具上掉下来的羽毛。

    这些东西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盛宴后留在桌布上的污渍。

    “他们去年也是这么承诺我姐姐的,”梅花在寒风中冷笑道,“说会让姐姐成为圣诞花环上最鲜艳的装饰。”

    她的花瓣在风中摇晃,声音比四周的霜风还冻人。

    “结果平安夜还没过,姐姐就被扔进了后巷的垃圾桶。”

    小枞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想起白天那棵被带走的枞树得意的样子,又看看地上这些华丽的垃圾,两者的影子逐渐重叠在一起。

    某种“可怕”的认知在她体内生根——

    也许老橡树说的是对的。

    也许那些华丽的装饰不过是裹尸布上的金线。

    也许……被选中根本不是荣耀,而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谋杀。

    (四)

    两年后的冬天,枞树已经长得足够高了。

    她的枝条匀称地向四周伸展,针叶呈现出完美的绿色,主干笔直得像一个风霜中的斗士。

    当戴棉帽的伐木工再次出现时,他几乎立刻就选中了她。

    “就是这棵,”他满意地拍拍她的树干,“完美的圣诞树。”

    枞树本该感到兴奋,毕竟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时刻。

    但当她看到斧头在阳光下闪烁的寒光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

    那锋利的金属似乎不是来加冕的,而是来斩首。

    “快动手吧,天黑前还得运回去装饰呢。”伐木工的同伴催促道。

    斧头被高高举起时,她突然看清了许多从前视而不见的真相——

    她看见城镇仓库的角落里堆着每年被丢弃的圣诞树,那些干枯的枝条上还挂着褪色的彩带,看见那个曾经许诺给她们戴上皇冠的孩子正摆弄着一个个崭新的玩具,看都不看即将被砍伐的树一眼。

    “不!”

    这个音节在她体内炸开,像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斧头落下的那刻,枞树用尽全力摇晃起来,积压在枝条上的雪块轰然坠落,正好砸在伐木工头上。

    “该死的——”男人踉跄着后退,脱手的斧头深深嵌进了一旁的树桩。

    不带一点犹豫,枞树继续摇晃,更多的雪块落下。

    她感到自己的根系在泥土中绷紧,数百年来树木们悄悄编织的地下网络正传递着某种讯息。

    “帮帮她。”老橡树的低语通过土地的纤维在整片森林蔓延。

    刹那间,森林仿佛活了过来。

    伐木工的同伴突然大叫起来,地上的藤蔓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脚踝,一只松鼠将松果精准地砸在棉帽男人的后颈,榛树的枝条突然弹起,像鞭子般抽在他们脸上。

    在这片混乱中,枞树忽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匹斧头在她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这疼痛像是某种洗礼,某种从未经历的阵痛,奇异而纯粹。

    她借着风势猛地倾斜,作势扑向他们。

    “疯子!这棵树疯了!”伐木工脸色惨白地后退,“我们走!”

    当人类的脚步声远去后,森林里响起一阵奇特的沙沙声——

    是所有树木在鼓掌。

    枞树精疲力尽地倒在雪地里,树脂从伤口缓缓渗出,在日光的映照下,宛若流淌的星河。

    (五)

    春天来临时,枞树的伤口处长出了一圈特别的痂,这是曾经被自己精心保养的、光滑完美的树干,现在有了瑕疵。

    但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体感到骄傲。

    每当晨露凝结在痂痕的沟壑间,阳光就会将它们折射成细碎的金芒,成为她身上最闪耀的装饰。

    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长高了许多,偶尔还会来森林。她不再兴高采烈地谈论圣诞装饰,而是常常抱着一本书,安静地靠在枞树身旁。

    有时,她的指尖会轻轻描摹树干上那道伤痕,眼神若有所思。

    某个春日的午后,女孩照例来到枞树下,她怀里抱着一本封面褪色的图画书,封面上画着一片茂密的森林。

    “……于是小树明白了,”她轻声念道,声音宛如流动的溪水,“她的价值不在于被选择,而在于活着。”

    枞树轻轻摇晃枝条,一滴树脂落在女孩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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