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白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柜台,好像在确认这间屋子的温度。它“喵”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
“客满。”她说。她的表情很冷酷,像一家很受欢迎的店经理说出“预约已满”的那种冷酷。小白猫“喵”第二声的时候,她才把“客满”换成“晚上不接待”。
小白猫却不急,它把爪子往门里挪了一步,又挪一步,最后停在她几步之外,坐下。豆沙没动,小黑猫把头偏了一点,小白猫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找谁?”她问。
小白猫没有回答,它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把头慢慢低下来,像在向谁行一个非常简短的礼。她不知道它是在对她礼貌,还是对这间小小的店礼貌。她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伸手去够那半杯温水,杯口碰到唇的时候,水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像有人刚在里面敲了一下。
“晚上——”她组织了一下词,“晚上不讲道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被逗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回去,转身去拿了一只浅碟,装了一点清水,放到地上,又从柜子里扒拉出一点干猫粮。小白猫没有抢,它看着碟里水,先伸出爪子碰了一下,然后低头喝,喝得很规矩。豆沙在边上看,表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班长,小黑猫已经把麻绳又拖到它旁边,努力把结解开。
她站着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吧台里,打开小冰箱,摸出两块早上冻的冰块,丢进自己那杯温水里,听见冰和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地一下,干净。她端起水,抿了一口,手心里那处浅浅的热又浮上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性子很好又有点黏人的小爪伸出来碰了碰她。
她明明不愿意给这东西起名字,可她很难否认它的存在。这东西一热,她就知道它在提醒:今天的“异常”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种不打扰人的方式继续呼吸。她把杯子放回去,轻轻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被自己的耳朵放得很大,挪一步都像在地板上写字。
“留你一会儿。”她对小白猫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更不知道她是在对谁说。她说完才想到,留谁?留它,还是留她在这个“今晚不讲道理”的夜里能够坚持的某种秩序?她不想再假装聪明,她只是把台面上凌乱的吸管筒摆正,把杯盖挪到该在的位置,把那根麻绳圈再次扶回圆。
小白猫很识趣,喝了两口,吃了几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它没有像它来的时候那样从黑里钻进来,它走出去的时候走得非常明目张胆——它从她刚刚画的麻绳圈外沿绕了一圈,像是在认真地遵守刚刚那条“越界线”的游戏规则。它出了门,风铃“叮”一下,老槐树上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回到它的暗。
她关了门,没锁。她坐回吧台,像用一张硬纸片把今天最后一页压住。豆沙打了个呵欠,牙齿很白,小黑猫把麻绳终于解开,得意地把解开的那头衔在嘴角,仿佛叼了一束不大不小的花。她忍住笑,把花接过来,叠成一个更小的圈,挂到收银台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澄澄,又不想看,随手推远一点。震动第二下的时候,她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澄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息:【喜欢“别催”。】后面连着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行字,没动。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把一只乱飞的小虫关回盒子里。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在今晚跟任何“喜欢”对话。她起身,把吧台最后那盏灯也关了,屋里只剩门边的小黄灯。她对着那盏灯点了一下头:“下班。”
楼梯“咯吱”了三声,她回到楼上。卧室里的空气比楼下还轻一点,像一层没干透的薄棉被。她把窗帘合上,背脊贴到门板上,自己对自己点了一下头。她知道她撑过去了——不是一场大战,只是许许多多碎小的、像沙子似的坚持。沙子多了也沉,她猜自己今晚会睡得很沉。
她钻进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凉一会儿就暖。眼睛闭上的那一刻,那处掌心的小热度又规矩地升起来一点点,像是在给她打卡。她想说一句“别催”,话没到嘴边,人已经被黑甜贴住。
她梦见白天的阳光被倒进一只很大很大的杯子里,杯子的壁上有一圈猫须一样的细细的纹,她手一倾,阳光就流出来,淌到地上,变成一条柔软的金色长条。有人在那条长条上走过去,脚步不响,她看不清是谁,只看到那人影子慢半拍。她本能地抬头去看那人的脸,风一下子吹过来,把那条金像水一样吹散。她一下子被吹醒,眼睛睁开的那刻,窗外老槐树上“咕——”了一声,短短的,很轻,像一句不太会说话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