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2章 两朵花开各一枝
齐啸云的脸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她忽然想起莹莹说过的话——“他答应过齐天城,要护着莹莹。”那么她呢?他来找她,帮她联系医院给莫老憨治病,是因为她是莫家的女儿,还是因为别的?

    “齐先生,”她说,“你在保护莹莹,还是在保护我?”

    齐啸云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弄堂口那棵梧桐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有些涩,“我答应过齐家要护着莹莹。但我在博览会上看见你绣的那幅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什么不对?”

    “那幅画里的水乡,我没有去过。但我觉得我认识那个地方。”齐啸云的目光落在贝贝怀里的布包上,“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齐天城带我去过江南水乡。他说去找一个故人。我们没找到。但他在一个码头站了很久,看着一条渔船发呆。”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条渔船,是不是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她问。

    齐啸云猛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船是我家的。”贝贝说,“我爹莫老憨的船。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是我娘用捡来的贝壳一个一个串起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声音像下雨。”

    齐啸云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贝贝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确认什么。贝贝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所以当年齐天城找的人……”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贝贝说,“或者是我娘。我不知道。但我爹的船上确实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全水乡只有那一串。”

    齐啸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扛上了更重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阿贝。”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喊“阿贝姑娘”,客气而疏离。现在他只喊“阿贝”,像认识了很多年。

    “我先回去了。”贝贝说,“布包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推开绣坊的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提醒什么。贝贝走进屋里,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蓝印花布上细密的纹路。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去。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线装账簿,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族谱。贝贝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旗袍。男的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微微弯着。女的梳着齐耳短发,笑容明亮,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两个人中间放着一辆婴儿车,车里躺着两个襁褓,一模一样。

    贝贝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莫隆携妻林氏,双女满月留念。民国十三年春。”

    贝贝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低下头,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泪砸在蓝印花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拿起那本账簿翻了几页。账簿上记着莫家当年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纸边。贝贝把账簿放下,翻开族谱。族谱是手抄本,字迹端秀,从莫家先祖一直记到莫隆这一代。莫隆的名字下面并列写着两个女儿的名字——

    “莫晓贝贝,莫晓莹莹。”

    贝贝把族谱合上,重新用油纸包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黄浦江上的风灌进来,冷而潮湿,带着柴油和鱼腥的气味。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水乡的风里有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沪上的风里有煤烟和铁锈的味道。但两处的风都带着同样的潮气,同样能把人的头发打湿。

    贝贝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吴氏。想起吴氏教她绣花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阿贝,你手巧,将来要靠手艺吃饭。不管到哪里,手艺都是你自己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布满了针眼和薄茧。这双手绣过水乡的晨雾,绣过渔船上的破帆,绣过码头石阶上的青苔。现在,这双手要绣一个答案。

    她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绣布,绷在绣架上。穿针,引线。碧色的线,青色的线,白色的线,一根一根理好。她拿起针,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要在布上绣一幅新的画。画上有一条渔船,渔船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弯腰补网的男人,一个裹着小脚哼歌的女人。船舷边趴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手伸进水里。

    这幅画的名字,她想好了。

    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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