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呢?”贝贝问。
林氏沉默了几秒。“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莹莹抬起头看着母亲。林氏的手在茶杯上转了半圈,继续说下去:“她说当年抱走那个孩子之后,本来想送回莫家旧部那里。但半路上遇到了赵坤的人。赵坤的人拿我的命威胁她,让她把孩子扔远点,越远越好,最好扔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茉莉花苞绽开的声音。
贝贝把手放在桌上,慢慢收拢手指,把玉佩攥进手心里。她的手没有发抖,但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她想起莫老憨。想起那个傍晚,莫老憨在码头收网,忽然听见婴儿的哭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石阶下面发现了一个襁褓。襁褓里有一个女婴,脖子上挂着半块玉。莫老憨蹲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找。他把女婴抱回了家。
“王妈知道赵坤为什么这么做吗?”贝贝问。
林氏摇头。“她只说是赵坤的人。当年莫家的案子就是赵坤一手操办的,他为了吞并莫家的产业,伪造了通敌证据。他怕莫家还有后人活着,将来翻案,所以要把孩子处理干净。”
莹莹忽然开口:“娘,当年的事,还有谁知道?”
“齐家知道。”林氏说,“齐天城跟莫隆是世交。莫家出事之后,齐家暗中接济我们,也是齐家帮忙才没让赵坤的人找到莹莹。啸云那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他答应过齐天城,要护着莹莹。”
贝贝听到“啸云”两个字,心里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她想起齐啸云那天在茶馆里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齐啸云接近她,不仅仅是因为绣品。他在确认她的身份。
“所以齐啸云知道我是谁?”贝贝的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莹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前天查到了。但他不敢直接跟你说,怕你……不信。”
贝贝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红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系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茉莉花茶的香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涩味留在舌尖。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
莹莹也站了起来。“等一下。”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蓝印花布包着,包得很仔细,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这是娘当年从莫家带出来的几样东西。”莹莹把布包递给贝贝,“有一张照片,一本账簿,还有……莫家的族谱。娘说这些东西留给你的。你是莫家的女儿,该你拿着。”
贝贝接过布包。布包不大,但很沉。她隔着布料摸到了照片的硬边和账簿的棱角。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布包贴在胸口,跟玉佩隔着一层衣裳并排放着。
“莹莹。”她喊了一声。
莹莹看着她。
“莫老憨和吴氏养了我十二年。他们是我爹娘。”贝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娘也是你娘。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你,没把你扔了,没把你卖了,也没把你送给别人。她是个好娘。”
林氏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莹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贝贝转身往外走。走到天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莹莹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个淡金色的剪影。两个人隔着天井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贝贝看见莹莹眼里有泪,但她忍着没掉。
贝贝走出弄堂,拐上大街。沪上的早晨热闹得很,卖菜的、拉车的、开铺子的,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她走在人群里,怀里的布包硌着胸口,玉佩在布包底下贴着皮肤。她忽然很想水乡。想那条窄窄的河道,想渔船底舱里鱼腥味和稻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想吴氏坐在船头绣花时哼的小调。那些东西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在她心里,沉得像一块石头。
贝贝回到绣坊的时候,齐啸云正站在门口等她。
他穿着昨天的长衫,但换了一条深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贝贝走过来,直起身子,把烟收进口袋。
“你去见莹莹了。”
“嗯。”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贝贝怀里的布包,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贝,我昨天没有告诉你全部。”
贝贝站在他面前,抱着布包,等着他说下去。
“赵坤现在还在沪上。他已经是军政界的实权人物了,手伸得很长。”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查当年的事,但不能明着查。赵坤如果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动手。他当年能对莫家下手,现在也能对你下手。”
贝贝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