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
她要把这幅画绣完,带回水乡,给莫老憨和吴氏看。然后跟他们说,不管我是谁生的,你们养了我十二年,你们就是我爹娘。这话她昨天跟莹莹说过,明天还要跟莫老憨和吴氏说。说到他们信为止,说到自己信为止。
绣布上渐渐浮现出水乡的轮廓。河水弯弯,渔船弯弯,风铃弯弯。贝贝的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碧色的线绣出河水的波纹,青色的线绣出渔船的篷顶,白色的线绣出风铃的贝壳。她的手指越来越稳,呼吸也越来越慢。
绣坊外面,齐啸云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点着那根没抽的烟。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绣坊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灯光映出一个低头绣花的剪影。那剪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齐啸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弄堂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到他的脚边,他没有低头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条挂着贝壳风铃的渔船。他六七岁的时候,齐天城带他去过江南。他记得那条船。记得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齐天城站在码头上,看了那条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啸云,记住那条船。以后要是碰到船上的人,能帮就帮。”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齐天城找的人,一直在那里。在江南的水乡里,在一艘渔船上,在一个叫莫老憨的渔民家里。他找了这么多年,其实那个人一直都在,只是他不知道。
齐啸云走到弄堂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绣坊的方向,窗里的灯光还亮着。
“阿贝。”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带走了。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坤的地址,是他让朋友查的。他本来打算明天去那里探一探。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要先去一趟江南。
去那条船上,看看那串贝壳风铃。去问问莫老憨和吴氏,当年捡到那个女婴的时候,襁褓里到底还有什么。也许,那里藏着赵坤找不到的东西。
齐啸云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弄堂口的老梧桐在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他走得很急,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该往哪里去。
绣坊里,贝贝的针还在绣布上起起落落。碧色的河水,青色的渔船,白色的风铃,一个一个在她的指尖下成形。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布面上,没有扎下去。
她想起莹莹站在堂屋门口时那个淡金色的剪影。想起林氏别过头去擦眼角的样子。想起齐啸云说“我不知道”时声音里的涩味。
她把针扎下去,继续绣。河水弯弯,渔船弯弯,风铃弯弯。月亮从窗外升起来,照着绣坊的窗户,照着窗户里那个低头绣花的剪影。
这个夜晚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