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看着那件巴掌大的红袄子,心里那块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袄子太小了,攥在拳头里像一朵揉皱的花。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团红布里。布上有一股樟木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是放了十七年的味道。
莹莹从灶披间端了洗脚水出来,放在贝贝脚边:“姐,洗脚。走了那么远的路,脚肯定疼。”
贝贝抬起头,接过脚盆。她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脚底板的茧被热水一泡,又痒又麻。莹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不烫?要不要加点凉的?”
“正好。”
莹莹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姐妹俩隔着脚盆对望。莹莹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姐,你眼睛比我大。”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皮肤比我白。”贝贝说。
“你手比我大。”
“你脚比我小。”
“你力气比我大。”莹莹伸手捏了捏贝贝的胳膊,“我胳膊上全是肉,你胳膊上全是筋。”
“你肉多好,有福气。”
“你筋多好,能干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林氏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齐啸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相认了。林伯母高兴得一直在哭。”
齐天城的回复这次长了些:“明天我过来。带些东西。让你林伯母别哭,日子还长。”
齐啸云收了手机,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贝贝和莹莹还在拌嘴,说着各自小时候的事。莹莹说她五岁就会背《三字经》了,贝贝说她六岁就会用鱼叉了。莹莹说她上学的时候年年考第一,贝贝说她绣花的时候从来没有第二。
“那是你绣得多。”莹莹说。
“那是你书读得多。”贝贝回嘴。
林氏坐在旁边听,脸上是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那笑从眼底漫出来,漫过脸颊,漫过嘴角,漫成一整张脸的光。她看着两个女儿斗嘴,忽然想起她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那时候两个小东西躺在一张摇篮里,你踢我一脚,我蹬你一下,整夜整夜地闹。她以为那样的日子没了。可今晚,那些日子又回来了。
贝贝把脚擦干,穿上鞋。莹莹把脚盆端走倒了。贝贝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木箱上着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
“娘,这里面是什么?”
“你爹的东西。”林氏走过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开了锁,“你爹被抓走那天,我抢出来的一口箱子。里面是他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她把箱盖掀开,“这个。”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男式长衫,已经泛黄了。长衫下面压着一只铁盒。林氏把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小照片,边角发黄。最上面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两个襁褓。
“这是你爹你娘。”林氏把照片递给贝贝,“你爹叫莫隆,我叫林秀兰。你爹那年三十三,我二十六。你俩刚满月。”
贝贝接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目清俊,嘴角带笑。女人也很年轻,眉眼温柔,跟莹莹很像。两个襁褓里,各露出半张婴儿的脸,闭着眼在睡。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莫隆、林秀兰,携女贝贝、莹莹,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
“我爹现在在哪?”贝贝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莹莹,又看了看齐啸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贝贝身上。
“你爹没死。当年赵坤抓他,是为了逼他交出莫家的军火库地图。你爹没交,赵坤就伪造了通敌证据,把他关起来。后来你爹的旧部把他救出来了,但他受了重伤,一直在外地养伤。这些年他不敢露面,怕连累你们。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赵坤扳倒的机会。”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在收集证据。齐家也在帮。啸云这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查赵坤的老底。”
贝贝转头看齐啸云。齐啸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沉。贝贝忽然明白了莹莹刚才那句“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到”的意思。齐啸云不只是齐家的少爷,他一直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婚约……”贝贝的目光在莹莹和齐啸云之间转了一圈。
“婚约是你爹和齐叔叔定下的。”林氏说,“那时候你还在,啸云他爹说,等你们长大了,啸云娶贝贝,莹莹另找好人家。可后来你丢了,婚约就落到莹莹头上。这些年啸云对莹莹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现在你回来了——”
“娘。”贝贝打断她,“婚约的事,不急。”
她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