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从灶披间探出头来:“娘,水烧好了,谁先洗澡?”
“你先洗。”贝贝说。
“你远道来的,你先洗。”
“你是妹妹,你先洗。”
“你先洗。”
“你先。”
林氏笑着摆手:“好了好了,一起洗。小时候你们就是一个盆里洗的,现在还分什么先后。”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贝贝也笑了。两个人被林氏推进灶披间,里面传来水声、笑声和互相泼水的声音。林氏站在灶披间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任眼泪流了满脸。
齐啸云走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栀子花的香气淡了些,被夜露压了下去。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比刚才多了。
他想起一件事。贝贝说养父捡她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封信,信上写着沪上的地址。那封信可能就是莫隆被捕前塞进襁褓里的,上面写的地址,也许是莫家的旧宅,也许是某个可靠的人家。不管是什么,那封信也许能帮他们找到莫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贝贝养父手里有一封信,可能是莫伯父当年留的线索。我明天跟她去取。”
齐天城的回复很快:“好。注意安全。赵坤的人一直在盯着莫家。”
齐啸云把手机收好。他靠在院墙上,看着灶披间窗户透出的暖光。里面传来贝贝的声音:“莹莹你头发打湿了,别往我身上甩——”然后是莹莹的笑声,水花四溅的声音。林氏的声音-插-进来:“两个小祖宗,别把水泼到灶台上——”
齐啸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莫家的事,他管了十年了。十年前他刚满十六岁,第一次从父亲的书房里翻出莫家旧案的卷宗,从此没有放下过。他见过莫隆的照片,见过林氏在城隍庙烧香的背影,见过莹莹十五岁生日那天对着半块玉佩发呆的样子。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可今晚贝贝蹲在栀子花坛边问他“你喜欢她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人。一个蹲在花坛边、泡着热水脚、会撑篙会绣花会打拳的姑娘。她身上没有莫家的贵气,没有沪上小姐的娇气,可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活生生的劲。她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石头底下,枝叶却朝着天顶。
齐啸云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他转身准备进屋,灶披间的门忽然开了。贝贝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往后退了一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齐啸云的皮鞋上。
“透透气。”
“透气在院子里,灶披间门口透什么气?”
齐啸云被她问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水渍,抬头看她。贝贝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林氏给她做的蓝布褂子,大小正好。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边。
“贝贝。”他说。
“嗯。”
“明天去取信,我跟你一起。”
贝贝看着他。这次她没有拒绝。
“行。”她说,“早点睡。”
她端着盆往院子角落的水沟走去。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很大,不像莹莹走路那样轻而稳。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是随时准备扛什么东西。走到水沟边,她把水倒掉,盆在墙上磕了两下,甩了甩水,转身往回走。
经过齐啸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啸云。”
“嗯。”
“我妹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进了堂屋。门在身后合上。齐啸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林氏在说“两个都洗好了?那娘去烧点热水给你们喝,晚上凉”。然后莹莹在说“娘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贝贝在说“我去烧”。
三个女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齐啸云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屋顶上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笑。
堂屋里传来贝贝的声音:“娘,我明天回一趟江南。”
林氏的声音:“回江南?”
“去取封信。我养父手里有我爹当年留的东西。”
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氏的声音,带着颤:“好。好。娘等你回来。”
莹莹的声音:“姐,我跟你一起去。”
贝贝的声音:“你留在家里陪娘。我取了信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