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雕模样,那精准踩在他雷点上的“小朋友”称谓,简直是挑衅。
韩献。
接下来的日子,夏澜仿佛在韩献身上装了雷达。
原本只是选修的《国际商法》课,成了他雷打不动、必定抢占第一排的固定节目。他不仅人到得比谁都早,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更在韩献那如同念诵古老经文般的PPT讲解中,精准地捕捉时机,抛出一个个经过精心准备的问题。
“韩老师,”夏澜举手,眼神专注,“关于FOB术语下‘越过船舷’作为风险转移临界点的实际操作,不同港口吊装作业方式差异是否会导致潜在争议?比如龙门吊和船吊的作业范围界定?”
他问得专业,姿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关注”。
韩献的目光从投影幕布上移开,平静无波地掠过夏澜那张过分积极的脸。镜片后的黑眸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涟漪。
他言简意赅:“风险转移以合同约定及国际贸易惯例优先。具体操作差异引发的争议,需结合装卸港当地实践及完整证据链分析。课后可查阅《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最新版本及相关港口作业规范。”
公式化,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多余的延伸。
完美地将他的问题挡在专业壁垒之外,也堵死了任何课后深入交流的可能。
他夏澜是谁?才不气馁。
下课铃一响,他立刻抱着厚重的法典和笔记,脚步轻快地追上韩献的步伐:“韩老师!您刚才提到的证据链构建,能不能举个实际的案例?课堂上讲的有点抽象……”
韩献脚步未停,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声音平淡:“后续案例教学会涉及。”
“那……韩老师,”夏澜迅速转换话题,试图拉近距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听说您平时在‘君合’上班?那可是顶级大所!您经手的案子肯定都很精彩吧?”
他眼神晶亮,试图撬开一丝缝隙。
“抱歉,私人事务不便透露。”
韩献的语速没有丝毫变化,脚下的步伐却明显加快,后背挺直如松,透着一股拒绝融化的寒意,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夏澜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被激起的胜负欲。
这条路堵了,那就换条路走。
于是,“旧时光”清吧那个靠窗的角落,迎来了它最执着的客人。连续三天,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蛰伏在光影里,等待着那只习惯独饮,漂亮又警觉的猎物。
第一天,韩献没有出现。
夏澜慢悠悠喝完牛奶,和酒保闲聊了几句,确认了韩献确实是这里的常客。一周两三次,时间飘忽不定,总是坐在角落的卡座,而且只喝某款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不加水,像他本人一样纯粹又冷冽。
第二天,夏澜刚坐下没多久,门口的风铃轻响。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韩献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掠过夏澜所在的位置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黑眸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淡漠得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接着径直走向了吧台,在远离夏澜的高脚凳上坐下,留给他一个冰冷、拒绝交流的背影。
夏澜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无视?很好。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韩献挺直的脊背上。
那背影在吧台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清冷,像一座漂浮在人群中的孤岛。
夏澜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欲悄然滋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隔绝得如此彻底?
简直是一种……浪费。
第三天,夏澜改变了策略。
他提前窝进了吧台旁边的一个光线稍暗,但视野却极佳的卡座,将自己半隐在阴影里。
临近九点,风铃再次响起。
韩献的身影准时出现。他似乎没有发现暗处的夏澜,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角落。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向那个靠窗的卡座时,脚步蓦然停住。卡座空无一人,桌面光洁如新,反射着清冷的光。
韩献在原地站定。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在空位上停留片刻,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是意外?还是某种摆脱纠缠后转瞬即逝的放松?
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夏澜在暗处,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